第56章
沈翊舟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他爸的头,另一只手还在抖。他抬头看向沈翊帆,声音哑得不像话:“手机……打急救电话……”
沈翊帆手忙脚乱掏手机。沙滩上,白色的花瓣被海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向大海。
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沈翊舟站在急救室门口,面无表情,沈翊帆蹲在墙边,哭得缩成一团。沈妈妈从走廊尽头跑来,一只鞋都跑丢了,头发散着扑到沈明远身上,一声一声喊名字。
沈翊舟摸出手机,打给老贺,没人接,再打,还是忙音。他翻到小陈的号拨过去。
响了几声,通了。
“沈老师……”小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老贺呢?”
“贺哥跟律师去警局把江老师领出来了,我们现在都在医院……”
“他怎么样了?”
“不清楚……贺哥说他状态很差,问什么也不说。”
“你让老贺听电话。”
一阵,老贺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像他:“是我,你什么事?”
“他怎么样?”
“还没清醒,医生检查过了,身体没大碍,只是最近没吃饭有点营养不良,但精神……不太好。我联系了他妈妈,她正赶最近的航班来。”
沈翊舟闭上眼:“我还在马尔代夫,我爸……刚刚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你先处理家里的事,这边有我。”
“有事你随时联系我,帮忙照顾好他。”
“嗯,应该的。”
电话挂了,沈翊舟站在白墙白灯之间,忽然想起江闻屿那句话:“你选了你爸,选了程婉清,选了结婚,你没有选我。”
他选了。可现在,爸没了,江闻屿还出事了。
他蹲下来,脸埋进膝盖。沈翊帆挨着他蹲下,手搭在他肩上。
第72章 逃离
南州,医院病房
江闻屿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点滴一滴滴往下落,顺着管子流进他手背的血管里。
门开了。
他转过头,看见霍予深走进来,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果篮,像是普通来探病的朋友。
“感觉怎么样?”霍予深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
江闻屿没说话。
霍予深也不在意,从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又抽出水果刀,慢慢削起来,刀刃贴着果皮,削出一圈完整不断的红皮。
“我刚才去问了医生,他说你身体没大碍,就是精神上受了刺激,需要静养。”霍予深声音很温和,“南州这地方,你现在待着不合适,记者都在医院外面守着,你妈和老贺应付得很吃力。”
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江闻屿面前。
江闻屿没接。
霍予深把盘子放回柜子上,擦了擦手:“我在加勒比海那边有个私人岛屿。那儿很安静,没有记者,没有网络,没有认识你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沙滩。”他看向江闻屿,“想去散散心吗?”
江闻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的岛?”
“嗯,我在那儿有个庄园,常年空着,你可以去住,想住多久都行,那边有我的人会照顾你的。”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江闻屿盯着白色的被单,他想起外面记者的咄咄逼人,手机上新闻那些推送,那些评论,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想起沈翊舟的婚礼,想起每天纠缠着他的噩梦,墙角一直盯着他的黑影……他想逃离这一切,逃得越远越好,不管去哪里,只要能让他的世界安静下来就行。
“……好。”他说。
霍予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放在床头:“车在楼下停车场B区,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688。司机会送你去机场,专机已经安排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最好一个人去,谁都别告诉。”
门轻轻关上。
江闻屿坐在床上,看着那张黑色卡片,很简单的设计,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霍”字。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慢慢穿上,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机,无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他划开,找到江妈妈的对话框:“妈,我出去散散心,别担心,你先回法国,我好一点了会联系你的。”
又找到老贺的:“我先离开一段时间,你别找我。合约的事你处理,赔多少我都认,对不住。”
然后关机,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
他拉开病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在尽头低头记录,没注意这边。江闻屿低着头,沿着墙根往电梯间走。
电梯从八楼下到七楼,叮一声开门。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下B1。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像个鬼一样。
B1到了,门开了,一股凉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停车场很大,灯光惨白,照得水泥地面泛着冷光,几辆车停得零零散散,远处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江闻屿走出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按照卡片上写的往B区走。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有几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跟着他移动。
前面就是B区,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尾灯亮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朝那辆车走去。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车灯闪了两下。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走下来,朝他微微躬身:“江先生,霍先生让我来接您。”
男人拉开车门。车厢里很暗,真皮座椅泛着冷光。
江闻屿站在车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那盏坏了的灯在一闪一闪,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他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车窗是深色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模糊。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车位,驶向出口。经过收费岗亭,栏杆抬起。车子驶上街道,汇入夜晚的车流。
南州的夜景在窗外流淌,熟悉的商场,熟悉的广告牌,熟悉的路口。
江闻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向哪里,不知道那个岛上有什么在等他。他只知道,从坐进这辆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可以向过去告别了。
再见了,南州!再见了,沈翊舟!
车子一路向东,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夜色浓重,吞没了尾灯最后一点红光。
第73章 失踪
沈翊舟办完父亲的丧事和一切手续回到南州,已经是三天后了。
飞机落地时是凌晨,南州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咨询台的护士抬眼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摇头:“江闻屿?三天前已经办理出院了。”
沈翊舟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摸出手机打给老贺,电话一接通就吼出来:“他人呢?!”
“走了。”老贺声音很低,“三天前,他自己走的,他留了条消息,说出去散心,让我们别找。”
沈翊舟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贺也很无奈,“手机关机,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我查了航班、高铁、酒店,全没有,他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啦地敲在玻璃门上。沈翊舟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声音碎在喉咙里:“他一个人……他刚出那种事,精神状态那么差,他要是……他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性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他气管。
“你先冷静点。”老贺被说得也开始着急,“医院监控我调了,是他自己走出病房,自己下的楼,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套牌,查不到车主信息。但他神志是清醒的,是自己走的……”
“清醒?!”沈翊舟猛地提声音,“他被人下药拍下那种视频,网上还传得到处都是,你让他怎么清醒啊!?”
咨询台的护士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打量。沈翊舟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目光,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对不起。”老贺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们拦不住他,他给你……留话了吗?”
沈翊舟闭上眼睛。“没有。”
那天晚上,沈翊舟没睡。他坐在琴房的地板上,背靠着钢琴腿,一遍遍拨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机械的女声用中英文轮流告诉他“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挂了,又拨。
他给所有能想到的人发消息,穆勒教授、裴声、克莱恩、林晓楠、江妈妈……
回复都是没联系过他们,也没有任何有效线索。
他继续发,发给霍予深。半小时后,霍予深回了电话。
“沈翊舟?你找我?”
“江闻屿不见了。”沈翊舟直截了当,“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也在找他,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状态很差,说想离开。我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但他没再联系我。”
“他最后见的人是你。”沈翊舟声音发紧,“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想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霍予深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破绽,“我劝他好好治疗,别冲动。但你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翊舟闭上眼睛,是啊,江闻屿的脾气,他太知道了。看起来软,骨子里倔得要命。决定了要走,就真的会走,谁都找不到。
“如果有消息,马上告诉我。”他说。
“一定。”
挂了电话,沈翊舟在琴房坐到天亮。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雨还在下。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月光”还挂在那里,琴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