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笔记在面前平摊开,窗外醉汉似的风在旷野上肆意游荡,靳西流靠在书桌椅着背边,钢笔在指尖旋转,墨水甩出痕迹。
风很吵,面前空白扉页却未吹动一纸。
靳西流早不是五年前初达此地的毛头小子,他现在有自己的规划,也很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于是,他拧开笔帽伏在桌案上迎着月光行云流水般写了“奉献”两个大字,刚好与床尾张贴的红色大字尾勾重合。
写完后,靳西流短暂陷入迷茫。
因为他不知道选择回到这里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遇到那个人?
大概率会……但希望不会。
同时,他也完全不确实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毕竟当时两人闹得那么难看……
总之,一切未知。
次日清晨,黎收全看到靳西流顶着两大黑眼圈吓了一跳“你这是没睡好?”
靳西流面无表情“怪风,它把我的羊吹走了。”
杨占民凑过来“队长,您睡觉还数羊呢?”
“我下次数猪。”
黎收全不懂年轻人的冷幽默,只当他是做噩梦“今天上午我带你入户走访,下午去农户地里看看,实地考察。”
靳西流没意见,杨占民与郑宏斌留守村委会负责材料上报,整理数据库等工作。
赤沙村少部分居民沿着龙川江分布在山底的河谷地区,大多数居民坐落在山腰或山顶。
他们决定从下至上,挨个走访贫困户,全村一共136户未脱贫家庭,计划最多两个月之内全部走完。
出发前,靳西流突然停住步子“黎主任,您有咱们村的地图吗?”
“没有,绘制那玩意儿没用。多走几遍就记住了。”黎收全走在前头,给靳西流引路。
靳西流微不可察地皱眉,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去河谷地区的农户还能开车,虽然是土路,但好在足够宽阔。
一路上,两人就像是第一次见面般,谁都没有提起从前。
到了目的地,靳西流解开安全带提好公文包下车走访第一户。
“要学会跟村民用拉家常的方式交流,不要上去就谈事情,问问题。尤其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想要从中得到真话很难。”黎收全简单的进行经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陪靳西流进门。
一是怕他大城市里来的人不懂方言,二嘛就是纯好奇,好奇这个大少爷怎么完成工作。
映入眼帘的是座红砖房,砖缝间的石灰浆早已褪色成灰白。
院子是泥地,没有水泥打过,脚踩下去就会留下痕迹。
掀开发黑的绿色破布门帘,老人独自坐在炕头,屋子里报纸糊满全墙,墙角里遍布各种杂乱的农具柴火。
黎收全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个木头椅子放在炕头前,示意靳西流坐。
“他是新来的驻村帮扶干部,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说说。”黎收全用方言大声喊道又朝靳西流说“她耳朵不好,你大点儿声。”
靳西流平展笔记本于膝盖,手握钢笔挺直腰板“奶奶你好,您叫我小靳就行。想向您了解了解基本情况,您一个人住吗?”
老奶奶举起手指比了个耶“两个人,老头去地里干活了。”
“两个人好,有个伴儿。爷爷今年高寿啦?身子骨还硬朗吧。”靳西流语调轻松,头发松散地垂在额头,倒看着好相处了几分。
“六十三喽!”老奶奶听力不好,答话的嗓门却响亮“硬朗!闲不住!”
“那您可得劝着点,活儿慢慢干,身子要紧。”靳西流顺着话头,目光扫过屋里杂乱的灶台和简单的碗筷“早饭吃过了没?做的什么好吃的?”
黎收全坐在炕头,新奇的瞅他一眼。
“玉米疹子煮的稀饭,还有自己做的油饼。我给你取两个去。”老奶奶来了劲儿,真有了起身的动作。
靳西流扶住她,以便更好地进行观察。
老人家衣服上有泥土,破破烂烂,凑近闻有股味儿。穿着朴素的平底布鞋,因脊柱疾病导致上半身几乎呈九十度弯曲。头发花白,牙齿发黄只剩几颗,说话颤颤巍巍,皮肤上的皱纹如他们生活的土地一般,干裂粗糙。
递来油饼的手在发抖,靳西流笑着接过并分给黎收全一片。
“奶奶,您手艺真好。是吧,黎主任。”
黎收全笑意愈深,点头赞同“嗯,村里数奶奶烙饼舍得放油,香。”
“那可不得了!”靳西流语气更热络了些,与寻常晚辈与长辈唠嗑无异“奶奶,当您孩子可真有福气,从小吃这么好的饼长大。”
提起孩子老人混沌的眼睛流露出浓郁的悲伤,费力的摆摆手“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现在在外地工作。工作好,在城市的高楼里上班,一月工资几千上万块呢。孩子啊,争气,样样都好。就是不回家,不来看我和他爸。我们没有手机,不会打电话,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他们的声音了。也不希望他们掏钱养我们,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样子,摸摸他们的脸。他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他爸腿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我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血管堵,每月药钱就得一两百。光靠种那点儿地根本不够,还得靠天吃饭。难啊,哪儿有什么福气?全是苦熬着罢……”
黎收全在门边吸了几口烟,然后别过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
靳西流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无法落下“您没有养老金吗?或者申请低保?”
“我年龄没到,老头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四岁,一样领不到养老金。至于低保,我们一直在办,但还没办下来。人家上面一直在那儿卡着,没办法啊。”老人满是苦涩,不停叹气。
靳西流面露难色,墨水在白纸上晕染,久久无法起笔。
老人继续向他们诉苦病痛,边说边抹泪。
大约一小时,两人才从砖瓦屋里出来。
“他们的低保为什么没办下来?”靳西流沉着脸,不笑的时候真挺冷的,打眼一看属于非常不好惹的那款。
“不符合条件。”黎收全早有定论“你刚也听到了,他们有孩子在城市工作。所以首先,家庭人均收入高于本地低保标准,其次,有法定赡养人但为履行义务的也不符合申请条件。”
靳西流沉默了,黎收全句句在理。
“整户保办不了,那个人保呢?”
黎收全没答只领着他向下一户走去“小靳同志,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整个上午过去,靳西流共走了五户,完整地访问完两户,一户贫困家庭,一户低保家庭。
而剩下三户家庭,像商量好一样拒绝与靳西流交流。
他们瞧他来,关紧门窗,任凭靳西流在外怎么苦口婆心,像商量好似的均不给予理睬。
他明白这是菜鸟刷怪的必经环节,村民不信任他,情理之中。
面对这种情况他在自己的驻村笔记中如此写道“对我这个不熟悉地形的新手来说,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全村贫困户的详细情况非常困难。但是我不会打退堂鼓,有句话是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长征中,战士死都不怕,在扶贫路上,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这么一想,好像眼前的沟沟坎坎也没那么吓人了。”
下午,靳西流乘上张支书的三马子上山入地。
张支书是个和蔼可亲,有着大啤酒肚的中老年人,他贴心地为他在拉货的车厢里准备了板凳,俗称VIP之位。
但……现实是靳西流坐了没两分钟就主动放弃VIP,无所顾忌与铁皮车厢亲密接触。
上山路又抖又窄,车轱辘时不时擦着悬崖边儿过,所绕的弯堪比九路十八弯。
靳西流抓紧铁皮车边,沉着张脸只能选择抬头望天缓解心情。
赤沙村主要种植作物是小麦、花椒、玉米、马铃薯、甜菜、胡麻、胡萝卜、苹果等等。
四月份也正是“抗旱保墒、抢抓农时”的好时候。
农户们在黄土地里弯腰曲背,有的对土地进行深耕,改善墒情;有的在播种春小麦,整地起垄;还有的在施肥,增强土壤肥力。这些身影各自忙碌,手下虽忙着不同的活,却一样的辛勤劳动。
靳西流踩着泥土慢慢的走,仔细着看。转了约莫两三块地后,便亲自上手半句话不多说帮几位农户耕地,洒化肥。
张支书亦是,边为靳西流介绍村里的农耕收入情况,边洒下小麦种子。
日落时分,两人站在高处眺望整村全貌。
靳西流额头上渗出层薄汗,衣服、手上,包括鞋面灰尘遍布,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明亮有神。
“支书,咱们村有没有考虑过发展文旅加搞自媒体增加收入来源?据我了解,村子东边十几公里是片七彩丹霞,往西二十几公里是新开发的四A级旅游景区。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一阵凉风袭来,如同靳西流清冷的嗓音,令人心旷神怡。
“嘿,您竟然知道那片七彩丹霞。”张支书擦了把汗道“不瞒你说,我们最近正有这方面的打算。村里回来个大学生,搞了个什么电商基地。你们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靳西流在与张支书交流的过程中心里那团关于未来的构想越发清晰起来。依照眼下发展趋势,借助网络与新媒体平台的力量,将村里优质的农产品推出去,无疑是条值得踏出来的新路。
晚上回到村委楼,黎收全和郑宏斌做了一大桌子菜。
“今天感觉咋样?辛苦不?”黎收全递给靳西流一双碗筷,随口问了句。
圆木桌上均是些常见的家常菜,冒着热气。还有两瓶白酒,是超市货架上几十块的那种平价酒。
“还好。”靳西流语调平和,听不出想法。
“您好,我叫宁吉。住你隔壁,多多关照。”
面前戴着黑框眼镜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呈健康小麦色的人就是王会计说的今年新来的党支部书记助理。
靳西流点头示意,依旧是那幅不冷不热地模样。
张支书倒了杯白酒,举杯欢迎几位新成员的加入。
靳西流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到后边儿再有谁过来敬酒,靳西流都是直接了当拒绝“不喝。”
此举引得在场几位露出诧异神色,尤其是杨占民,若是没人,他恐怕得给靳西流连竖十几个大拇指:哥儿们,牛逼!
待吃到差不多后,靳西流便以工作为由先行告辞,郑宏斌与杨占民自觉跟着离开。
“黎主任,您觉着咱们新来的这位干部怎么样?”张支书道。
黎收全抽着烟,脑海中回忆着几年前那个毛头小子的模样“就那样吧。”
旁边又有人附和“可不嘛!性子瞧着又拽又硬,不好说话。”
宁吉善于察言观色“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来村里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张支书得了趣“小宁啊,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身名牌,娇生惯养的人。”
桌上哄地发出笑声“恐怕呐又是来渡金的。”
唯独黎收全没有笑“我倒是期待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第2章 山长水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