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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识途 一贰贰 4008 2026-07-22 19:23

  “你再不出来,爸爸就要破门而入了!”

  靳西流的房间钥匙只有一把,他不爱带在身上,嫌累赘,平日里就随手撂在窗台上。在他家锁本就是件多余的事儿,反正也不会有人随便进他房间。

  这次算突发情况,老靳同志主要怕自家儿子刚失恋在里头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得拾那把被丢弃的钥匙。

  开锁前老靳还在坚持询问“爸爸真开门进来了,不想爸爸进来你就吱一声,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依旧无人在意。

  老靳叹了口气,钥匙探进锁孔,轻轻一旋,门开了。

  靳西流的屋子是极大的甚至大的有些空荡,靠北窗的那片最亮堂的地方,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杏子红锦褥,上面随意搭着条羊毛毯。靳西流怕冷,入了冬,这里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没事儿干的时候,他总喜欢抱着他养的小白狐蜷在这儿一起晒太阳。榻边挨着一张低矮的梅花式紫檀小几,几上除了一盏白瓷底座的玻璃油灯,多了一盆开得正盛的红梅。

  老靳目光从榻边扫过,那里空无一物,那只白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脚步不停,选择继续往里走。

  东墙边,立着一面与床齐高的黄花梨木座屏风,屏芯是天然云石,起到将睡眠之处与外部隔断的作用。

  老靳越过屏风,那张气派非凡的千工拔步床才全然显现。他伸手掀开层层帐幔,靳西流就在最里头躺着,像一具被抽干了灵气的躯壳。见他来了,也没反应,只是在无声的流泪。

  ”哎呦!你……你别哭了。”老靳坐在床边抽了几张纸给他擦眼泪“看你嘴被咬的,疼不疼?”

  靳西流一动不动,嘴巴上的伤口早已结痂。

  “爸知道你难过,冒然逼你是爸的不对。但你要明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底下没有谁家的父母在看到自己孩子受委屈时还能做到袖手旁观。”老靳接着道“那孩子没错,你也没错。若有缘分,将来你俩必定会再次重逢。”

  “好了,现在咱们先收拾收拾跟家里人一起吃顿饭。你许久没回家,我们都很想你。”

  靳西流手指这才动了动,从床上僵硬的翻身坐起,像完成指令般的往外走。

  厅堂里,来了许多人。不仅仅是长辈,他二叔,三姑连着几位堂姊妹全都到齐了。

  席永穆笑意盈盈的迎上来,递给他一个锦匣“新给你做的衣服,去换上吧看看合不合适。”

  “谢谢妈,改天吧。”靳西流接过但拒绝,他朝席永穆笑了下随即朝在座的所有人礼貌性的点了个头。

  奶奶赶忙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将一件披肩往他身上比量“都瞧瞧,这毛色衬我们西流吗?”

  三姑母立刻接话赞叹道“正合适,这毛色衬的我们西流脸都亮了不少。”

  另一个姊妹凑过来俏皮的摸了摸“哥哥这料子倒软和,外祖母,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

  靳西流仍是笑着,他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努力使自己正常一点。

  老靳紧跟其后,进来时他手里多了座红珊瑚盆景,那珊瑚形态奇崛,色泽殷红如血,在满堂烛火与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生日礼物外加一辆阿斯顿马丁Valkyrie,满意吗?”

  靳西流连给那盆红珊瑚一个敷衍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只看了眼车钥匙,到底没接。

  其他人见状纷纷捧上各色礼盒,里头装着的东西不谈价格都是按照靳西流喜好送的。

  等开席,菜肴像流水似的传上来。席永穆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他素日爱吃的吃食,还有一碗祖母亲手做的长寿面,上面整齐地码着火腿丝、鸡丝和嫩黄的蛋皮。

  第一杯酒由老爷子亲自执壶,为靳西流斟了杯暖好的绍兴花雕。

  “来,西流!今日你是寿星,我们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爷爷。”靳西流依言端起那白玉杯,指尖触到温热的酒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西流,快趁热吃一口长寿面,百病全消,万事顺意,长命百岁!”祖母的话语间全是真挚的疼惜。

  靳西流拿起银箸,在所有人殷切的注视下夹了一筷子面。面的味道极好,可他吸溜着只觉味同嚼蜡。

  席间气氛渐渐浓烈,道完了祝福的堂姊妹们行起了酒令,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大家把靳西流围在中间,全场唯他没输过一次。靳西流知道,他们都让着他呢。

  有人说起外头上的趣事儿,惹得满屋子人都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关切与宠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将靳西流包裹的密不透风。

  他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可那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就已消散。他只觉心口堵得慌,周遭的喧闹、笑语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看着他们的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他们的笑声与关怀声……多么美好啊。可这一切都像是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得再响,也落不到他心里去。

  最后蛋糕端上桌,一家子人簇拥着他让他许愿。

  靳西流盯着那烛光闭着眼脑子回响的全是李行远给他的生日祝福。

  蜡烛吹灭,有人问他许了什么?

  他说没许。

  在场人都愣了下,随即又笑开说没事儿,靳西流本就是个不需要许愿的人,他想要什么都会易如反掌的得到。

  吹完蜡烛,靳西流称自己身体不舒服便先行回房休息了。

  其他人听了也没拦他,等他走后有一半的人脸上笑容消失。他们都能看出来靳西流不高兴,但没有一个人问,这是一种独属于家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全场只有老靳一人清楚内幕,对与席永穆的追问,他也只说了靳西流失恋的事儿,关于其他的一概没谈。

  二十一岁的第一天,靳西流回北大上学了。

  旁人看来,他与往常无异,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变沉默了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可等来年一月中旬期末周刚结束,靳西流就病倒了。

  全身起疹子,高烧不退,私人医生诊断是因为情绪波动引发免疫力下降,还调侃着说是他太过思念一个人才会起疹子。

  然而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都不见有好转的迹象,靳西流瘦了一大圈,每天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随便找个角落就开始发呆。

  家里人担心的不得了,只希望他从失恋的情绪里快快走出来,身体快快好起来。

  终于在过年前的几天,靳西流能下床了身上疹子也彻底消了。而且,也会经常开口跟人主动讲话,时不时还约着陆顼出去玩。

  见此,家里人才松了口气。

  但……等年过完,所有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场骗局。

  靳西流根本没好,医生说他得了重度焦虑症。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目光空洞无神,浑身乏力。静坐时心跳突然加速,心率不齐,仿佛有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情绪波动大,有时沉默伤心,有时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无缘由的发火流泪。最严重的是,他的记性变差,脑子越来越迟钝。

  而这些都是常发生的现象……

  在李行远一寸寸灰败下去的目光中,靳西流牵住他的手继续平静地讲述:

  “我以为走了就没事儿了,谁知道人走了痛却留下了。”

  “思念这东西,真他妈比什么都狠。”

  “那时候他们都说我病了,只有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太想你才会这样,直到……”

  第88章 我们不要死在春天

  直到三月份开春,陆顼喊他去射击场射击时,靳西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陆顼那会儿状态也不大好,裴度走了,却没告诉他。

  在陆顼背过身组装手枪时,靳西流暗自抬起了手里握的枪。

  陆顼组装完毕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发指的场景:

  靳西流的手枪先是对准了自己的耳垂然后开始慢慢向上移,移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你他妈疯了!!”

  陆顼冲过去一把夺走他的枪怒吼道“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靳西流此刻已消瘦的不成样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风一吹就会倒。

  他机械着声音道“有人说想给我打个耳洞。”

  陆顼拧起眉,表情难看,任凭是他这种变态都理解不了靳西流所表达的意思“那你他妈第二步又是在干嘛?!”

  话音刚落,哪料靳西流却突然崩溃了。

  他脱力般的跪伏在地,眼泪不受控的涌了出来“我……我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了,我记不住他的脸记不住他的声音了……”

  “陆顼,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我记不住了……”

  陆顼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靳西流,一字一句都充斥着无法言说绝望。

  “你……就这么爱他?”

  靳西流还在哭,他陷入极度崩溃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陆顼扔掉两把手枪,扔的远远的。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眼泪“我问你这个问题干嘛,你太爱他了,每次一跟我们提起他,你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如果实在难以忘怀的话,你就抓他回来锁在身边陪着你。嗯?你舍不得我替你做。”

  靳西流花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陆顼说的话,他握起拳头发狠的捶了几下地板“他若敢出现在我面前,我杀了他。”

  陆顼沉默了,他看着靳西流这幅样子,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原来靳西流对李行远的执念已经深到这个地步,不死不休。

  由此他想到自己,那他呢?他和裴度难道就这么算了?由着那场不清不楚的分离,变成彼此的两不相欠?

  不,不要。

  他们之间还没结束,裴度出国了又能怎样?隔着山海,隔着时间,只要他裴度还活着,就永远欠他的,这辈子都别想轻易翻篇。

  两个为情爱折磨的遍体凌伤的人就这样无声的陪伴了许久。

  “靳西流,你给我活下去,给我好好活下去!!”

  陆顼罕见的用这种祈求加命令的语气对靳西流说话,他边说边把靳西流往起拉。

  “我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等我,你等我出去解决件事情,我就回来。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着,听到没?!”

  靳西流没说好与不好,他太痛苦了。

  等夜幕彻底降临,陆顼开车送靳西流回家,第二天他就订了一张飞往澳洲的机票。

  回到家后靳西流蜷缩在塌里,那只他养的小白狐似是察觉出主人的不对,平日最是调皮闹腾的它此刻却异常安静。它轻盈地跃上榻,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鼻子去蹭他的脸,只是寻了个最贴近靳西流心口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静静地卧下。

  靳西流费力的摘下手上的戒指,借着桌上那盏琉璃灯,戒指圈内一行刻字在光下显现长毋相忘。

  长毋相忘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对方。

  他如同溺水者寻求最后一口空气般将戒指放到嘴边轻吻“对不起,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二十一岁的靳西流,躯体化严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只有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到最后,连泪也流不出来了……

  那段日子,重度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如同无形的枷锁使得他一度陷入绝境,

  可他从未想过死,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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