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的心里已有答案,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感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抬眼看着孟维澄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脸上无可挑剔之商业微笑,语调转瞬间变得低沉。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别试图欺骗我,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孟维澄优雅的后退半步,表情不变轻轻晃动着酒杯“误会,我只是帮他一把而已。”
“理由?”靳西流强势逼问他。
“我是个资本家,我帮他无非是因为他也帮过我不少。人人都说,我孟维澄眼光毒,善于投资,投什么成什么。这话不假,可要说我最成功的一笔投资还是早年押注在李行远身上。以前,我是他的伯乐,引他入门。然而谁能想到,如今,他反过来凭借着自己努力成为了我的伯乐。十八弯的成功让我赚的盆满钵满,从那时起,我的目光开始放到农产品电商这条赛道上。我在全国投资了不少基地,至今零败绩。”
“等价交换这个道理你我都懂,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有些事儿你应该知道。希望你俩能长长久久,共度余生。”
最后一句话,孟维澄的的确确是真心的。
孟维澄下楼后,靳西流望着面前繁华的夜景发呆,冷风一阵阵袭来,他连动不带动一下。
直到李行远上来找他,将一件衣服披到他身上。瞧着靳西流苍白的脸色,李行远眉头蹙起“发生什么事儿了?”
“好冷……我们回家吧。”
“好。”
李行远搂紧他,回到厅里跟孟维澄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靳西流回了那栋小洋楼。
这一晚,靳西流又失眠了。
第二天,他反而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咱们去复旦吧,我想看看你上学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阳光温煦的早晨靳西流很自然的挽住李行远的手臂对他说。
李行远盯着他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答应了他。
两人没有开车,靳西流执意要重走一遍李行远当年的上学路。
李行远就带他先挤上地铁三号线,他们并肩站在拥挤的角落,这算是靳西流人生第一次坐地铁,不大习惯。
到大柏树站下车后又掏出两块钱硬币坐996公交,车厢里空座位不多,两人站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插着同一只有线耳机。
公交车启动时左右晃了晃,窗外的商铺和行道树开始往后移动。经过十几个站,公交车停在复旦大学站。
冬日的阳光不算暖和,照在人身上却格外舒服。
两人走进邯郸路220号的校门,寒假期间,校园里人不多。一路上能看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蓝天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偶尔有不怕冷的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那边是光华楼。”李行远指着一栋标志性的双塔建筑“我们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就在那边的逸夫科技楼和光电楼上课比较多。”
他牵着靳西流走向那片区域,随意走进一栋教学楼,找间空教室坐下。
透过窗户向外望,能清晰地看见陆家嘴最高的那几栋楼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金贸大厦,立在城市中央。
“以前做实验做得头昏脑胀或者代码调不通,就喜欢找个靠窗的位置,看向那边,鼓励自己。”
“挺好,现在那边也有你的一方天地了。”
从教室出来走在校园里,不时能看到各种花色的猫咪。有的慵懒的趴在草丛里晒太阳,有的在路边嬉戏打闹。
“来,花花,好久不见长胖了啊。”
李行远蹲下身,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包猫粮,几只小猫看见他熟稔围了过来。
“它们经常在这片区域活动,我路过时会买火腿肠喂它和它的前辈们。”
“为什么要叫它花花?”靳西流摸着其中一只三花猫的下巴,猫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大家都这样叫,可能因为它长得漂亮。”
校园里不仅有猫还有狗,有只叫大黑,有只叫小黄。有次大黑想骑在小黄身上,小黄不让,所以大黑就骑在了小黄头上,霸道的不得了。小黄还有个名字,叫拖把狗,因为长得实在是太潦草了,趴在草里睡觉跟块拖把布一样。
转到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楼底下时,李行远脚步停住。站在这儿往里看了许久,靳西流隐隐有猜到他在想什么,也不说话就只是紧紧牵住了李行远的手。
恰逢这时一位拿着单反相机的老爷爷看见他们热情的迎上来“两位帅哥,给你们拍张照吧。”
“好,谢谢爷爷。”靳西流率先出声没有拒绝老人的好意。
老人一边调整镜头一边问“你们是校友吗?回来看看?”
“对,好久没回来了。”李行远回答道。
老人连按了几下快门,把相机屏幕转给他们“看!多好!祝你们前程似锦啊!”
照片里,靳西流和李行远并肩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背景是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的牌子,笑容自然而放松。
李行远跟老爷爷互加了微信,老爷爷说回头就把照片传给他们。
告别了老爷爷后,李行远带靳西流熟门熟路地拐到五六教附近的一个小餐车。
“尝尝这个,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五块钱烤面包冰淇淋。”
李行远要了个原味的,靳西流则要了个巧克力味儿的。
靳西流吃完还想吃个别的味道,无奈餐车里已经没有了。
他们就调转方向进了外文学院楼下的语言学家咖啡馆,李行远要了杯气泡水对店员说“麻烦在气泡水里加一个香草冰激凌球。”
“能加吗?”靳西流问道。
李行远向他解释“能加,菜单上不直接这么写,但学生都知道可以这么点。”
餐做好后,靳西流刚喝了没两口杯子就让李行远抢走了。
“干嘛?你想喝再点一份呗。”靳西流伸胳膊去抢。
李行远抬高不给“别贪凉,小心感冒。”
“你少管我,不给我自己买!”靳西流说着就要气汹汹的转身往回走。
李行远只能退一步,一勺一勺将剩下不多的冰淇凌球喂到他嘴里。
“剩下的汽水留给我喝,可以吧。”
靳西流哼了一声勉强同意。
走在梧桐夹道的林荫路上,李行远指了指国定路校门的方向“我那会儿做过不少兼职,其中接到家教的活儿大多数在政民路、国民路那片的老小区。”
“你们做家教一般都干嘛?”
“到了学生家里先检查孩子这周的作业,然后再讲题讲知识点,订正错误。”李行远顿了下“就像你以前给我当老师一样。”
靳西流梗着脖子没说话,李行远就继续讲“记得有次教一个高三男孩子电路原理,他在草稿纸算题算着突然问我说老师,您谈过恋爱了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让他好好学习。”李行远平静地说,脑海里却回想的是他听到这个问题,握住笔的手不自觉用力,铅笔芯在纸上断成两截的场景。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华师大物理系,”李行远笑了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还给我发了短信。”
“家教一个小时挣多少钱?”
“多的话一个小时一百一百五的都有,
“你多给我讲讲你兼职的事儿吧。”
李行远边走边想到什么就随便给他说两句“我还在学校附近便利店值过半年夜班,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时薪比家教低,但能蹭网查资料。”
“最累的是期末,早上考试下午到图书馆整理书籍还要抽时间复习。晚上连赶两场家教,有回在公交车上不小心睡着,坐过了站,跑到人家家满头大汗。”
李行远讲的轻松,靳西流听的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从复旦出来,在某个红绿灯路口等红灯时靳西流碰了碰李行远的手背。
一刹那间,他有意回头望了一眼复旦校园,仿佛看见了十八岁的李行远正从时光深处骑车而来,白衬衫被风鼓满,好似一片不肯降落的帆。
时间还早,靳西流说想喝杯咖啡暖暖身子。
李行远想了想带着他去了政肃路路口,走进财大教工宿舍小区。
一栋居民楼的一楼,有一家名字叫威廉彼得的咖啡馆。
这是复旦中文系两位博士开的,店面由两间打通的一楼房间改造而成。一件是正常现象咖啡馆陈设,另一间则完全是一个居家客厅加书房的模样。舒适的老沙发,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文学哲学类书籍,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趴在沙发上打盹儿。
两人选了里间靠书架的位置坐下,那只橘猫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轻盈的跳下沙发在李行远脚边蹭了蹭,然后钻来钻去最后干脆在他脚边团了下来。
“有推荐吗?”靳西流翻看着菜单问他。
“菩提,也就是榛子拿铁。可以尝尝。”
“行,听你的。”
制作的过程中,李行远感说“以前每当在实验室对着冷冰冰的仪器和代码感到厌倦时,就会来这里泡一会儿。老板人很好,说不用点咖啡也可以来。我常常坐在这儿翻翻书或者听着猫咪的呼噜声发呆,补充能量。”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嘴角扯出个笑容。
到了晚饭的点,李行远掏出手机,界面停留在和平饭店的预定页面。
靳西流伸出手按灭他的屏幕,拽着李行远直奔浦东区拐进淮坊路,停在了八十五号门前。
那家上品小笼的招牌早褪了色,挤在居民楼底,门口还晾着几件邻家的衣裳。
推开玻璃门,一股裹着蒸笼热气、醋香和市井烟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店内人不多,只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吃小馄炖,收音机里放着沪剧。
靳西流找了张靠墙的方桌,系着围裙的老板过来收拾邻桌,招呼两人时愣了下“哎呀!小李!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老样子,一碗阳春面,对吧?”
塑料菜单边缘卷起,阳春面五元印在左上角。靳西流低头看着菜单,鲜肉小笼八元,菜饭四元,大排面十二元……
李行远心里隐约觉得有点慌,从靳西流带他来这里时他就感到不对劲儿了。
他嘴上回着老板的话眼睛却不时注意着靳西流的反应“是啊,您记性真好。”
老板边用抹布擦桌子边感慨“那时候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对面高楼里创业,辛苦哦!几个人里就你每天来的最晚,吃的最省。还只要一碗面,别的啥也不要。后来你好久不来了,我还念叨过你呢。”
“毕业后回家了,没留在上海,就很少来了。”
又有客人进来,老板让他们先看过去招呼别人了。
“有……想吃的吗?”李行远斟酌着开口。
靳西流一言不发,他透过菜单好像看见几年前的李行远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清汤白面。看见他把零钱仔细收好,一个人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个人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省下每一分钱,攒成路费,天南海北的去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他。
汹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靳西流所有的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