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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识途 一贰贰 5177 2026-07-22 09:54

  李行远抽了一口烟,烟雾散开的时候他想起了孟维澄,一个纯粹的资本家,出身资产阶级,身上带着些小布尔乔亚的毛病。

  但可以说,生意场上的许多门道都是他从孟维澄身上学来的。基地刚起步的时候,孟维澄说了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穷人把钱花在刀刃上,富人把钱花在感觉上。你想赚谁的钱,就先搞清楚谁在掏钱。”

  这句话奠定了十八弯这个品牌的全部调性,还有基地第一次直播时,孟维澄直接买断货支持,但至于这次过后怎么办,他不会想,因为这就不会是他考虑的事儿。他这个人只看重利益,见基地有得赚,后来才顺势追加投资、追送团队和递上合作书,哪儿有什么个人情感在。还兄弟义气,别闹了,没有利,下辈子吧。

  记得当初大学毕业他选择离开上海的时候,孟维澄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他们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

  “行远,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是农村出来的,你心里装着人。我不是,我心里装着数字。”

  “我家三代从商,我从小到大就被培养着如何学习做生意。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在我眼里就是交易。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公平合理。”

  孟维澄这句话说的不假,当处他看中李行远无非也是有利可图。

  “可你不一样,你知道这些道理也可以像我一样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但你偏不,非得回那个穷山僻壤的地方,帮那群跟你没关系的人。”

  “不,那些人跟我有关系,那里也不是什么穷山僻壤的地方,那是我的家乡。”

  “这就是你当不了资本家的原因啊。”

  “我不想做资本家。”李行远说。

  “我知道,你想做企业家。”孟维澄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在我看来资本家和企业家的区别就像是是土豆和马铃薯,说白了没有任何区别。非要说的话就在于两者赚了钱之后怎么分,资本家把钱装进口袋,企业家把钱分给别人。你知道马克思怎么说资本家的吗?”

  “怎么说?”

  “资本家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是资本的灵魂。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增值。没有感情,没有道德,没有底线,只有增值。”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李行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资本家都是畜生。不是他们天性就坏,而是不得不坏。资本要增值,你就得踩着别人的脖子往上爬。你不踩,别人就踩你。这个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

  “那你呢?”李行远问“你是畜生吗?”

  “我是,但我认。那些不认的,才是真正的畜生。”

  那两年跟在孟维澄身边可以说是李行远人生中最难以割舍的经历,孟维澄教会他许多唯独没有教会他另一件事:怎么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选择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这件事,是他自己学会的。

  小时候李大成打他,他无力反抗要么躲要么装,装柔弱装可怜换那人的一点怜悯心。人人都说他心眼多知事故不似农村孩子那般单纯,可他不这样,早死在李大成的拳头下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竟然不恨这片土地不往出跑、跑的远远的再不回来反倒还往回走。在别人眼里,这也太蠢了。

  也许吧,他真如很多人所说的那样蠢,别的不说一个好不容易考出去高材生不留在上海赚钱非跑回农村来干这个和自己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他确实算不得聪明……

  为什么回来?

  说到底,因为爱,一个字,却也够份量了。

  靳西流送他那本《乡土中国》他读了好几遍,里面有句话“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他年少曾说过没有人天生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后来却不再这样想了,去了远方,他才明白,这里就是他的根。

  东方人啊,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人是大地的孩子,孩子们对脚下的土地总是爱恨不得。

  就像艾青诗里写的: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所以他回来了,也正是这份回来,造就了他终究成为不了孟维澄那样的资本家。

  他想成为企业家,人民企业家。

  企业家与资本家虽然同根同源但立场不同,所以区别很大。企业家是人格化的人,他的灵魂就是人的灵魂。

  马克思说得对社会主义不允许有资本家,但社会主义需要企业家。

  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企业家?

  ……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要让他来回答他会说是那些明明知道规则却选择不按规则来的人又或是那些明明可以一个人走得更快却偏要带着一群人慢慢走的人。

  因为他就想成为这样的人,一个有温度的人。他不怕别人说他心狠,就怕自己守不住这份底线。

  一根烟抽完,李行远思绪抽离,他抬头望了会儿天,心里头那点不安终究归到实处。

  “远哥,你是我见过最酷的人!”

  周兆海发自内心的说,他太佩服眼前这个人了。

  “别了。”李行远笑笑“你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还得回去上班。”

  “你呢?”

  “我等等他。”

  李行远口中的他是谁,周兆海再清楚不过。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去约会吧。”周兆海说完笑嘻嘻的跑远,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李行远摇摇头无奈,待他走后在楼下吹了会儿风散散身上的味儿才上楼去左边那个包厢门前候着。

  包厢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从外往里看,里面正聊到最兴头上。

  第111章 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圆桌上,靳西流和张支书一左一右将投资商围在中间,黎收全则紧挨着靳西流坐。桌上摆着几道常见的热菜,还有一瓶金徽白酒。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入选上村民代表大会的这个投资商名字叫杨廷忠。

  不是因为他出的条件最好,事实上他开出的条件是所有接触到的投资商里面排倒数的。但他做乡村项目的履历可是实打实的,其中有件最出名的是他以前在临夏做的名宿项目,项目做了一年,村委换届,新上来的领导班子不认前朝的帐,要推翻合同重谈。杨廷忠对此没有翻脸没有打官司只是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和村委的人前前后后谈了一个多月,合同改了三版,最后的结果是双方都接受了。

  从这件事儿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能处,这也是他为什么能从一众公司里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易获得信任,不用担心他干到一半转手不干了的这种情况发生。而且光听他的名字就觉得他为人势必仁厚,但真这样想,可就错了,大错特错。他之所以能在生意场上风生水起,靠的可不只是这个。

  “我就直说了,咱们村这个研学基地的配套设施前期至少投入五百万,我们公司出三百万,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个比例不过分吧?毕竟我们出的是真金白银,你们出的是地皮和政策,说白了,你们自己不用掏一分钱。”

  黎收全肉眼可见的脸色变了”杨总,前期招商引资你们来实地考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当时村委在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挂的公告里面写的很清楚:村集体以土地、房产、品牌资源入股,投资方以现金入股,具体股比另行协商。

  这另行协商四个字便成为了这场饭局中矛盾的根源。

  杨廷忠那时候拿出来的方案上面写的条件,黎收全记得很清楚,村集体占股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杨廷忠说五五开他们都能接受,可是他开口就是六成,这不闹吗?还靠谱、还信任,放屁!

  “黎主任,您先别着急。五五开,我没说不认这个帐,但认这个帐的方式有很多种。”杨廷忠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之前在村里的确说过这个,但那时候我手里的数据并不完整,回去之后我让财务把所有的改造成本全部重新测算了一遍,算完之后发现五五开我们公司扛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差点黎收全都要信他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数据不完整,这分明就是借口。因为在考察的时候,村里就将所有资料都打包发给这些公司了。当时不说现在说,真当在场的人白混的啊。

  当然,杨廷忠更不是白混的,他前期先抛出一个双方都接受的条件,把项目推进到谈判阶段,然后再发现问题,重新谈条件。现在到了最后一步突然改口把你架在谈判桌上,进退两难。如果这时候说不谈了,前期的努力全白费。继续谈,就得接受新条件。

  此刻,包厢里的气氛骤降,已然达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地步。

  “杨总。”

  黎收全压着火道“百分之六十这个比例我们接受不了,村集体的地还有老百姓自己的房子包括我们这些年打下的基础,哪样不值钱?四六开可以,但也应该是我们六,你们四。”

  “黎主任,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村里资源是值钱但能变现吗?不能。没有我们的资金这个项目三年都动不了。少个项目对我们倒是没什么影响。可你们呢?三年之后,风口在不在不说,你们等的了吗?”

  杨廷忠说的不无道理,流量都是转瞬即逝,你不做有的是人做。黎收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出话来。他就是个村主任,论耍嘴皮子怎么可能是这些商人的对手,可他心里也清楚,六成股份让出去,以后这个基地姓什么?姓资还是姓社?村里人还能不能做主?

  他把目光移到张支书身上,用眼神示意让他说。张支书面前放着一杯酒,从始至终没动过,他接收到黎收全的暗示这才慢慢开口道“杨总,您刚刚说的那个比例我理解。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用的这块地是赤沙村集体建设用地,谈的这个项目是国家的乡村振兴政策。这些东西,请你搞清楚,不是你拿钱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拿资源换你的钱。主语和宾语,不能搞反了。”

  黎收全喝了口茶心里给张支书竖了个大拇指,到底是北京下来的官,态度傲慢,句句都是官腔官调,得亏他在村里不犯这个毛病。

  杨廷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换副个姿态,身子往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声音放软了一些“您说得对,是我表述不当。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合作关系,平等互利。但股份比例这个问题,确实是商业合作的核心,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

  “我们公司做乡村项目不是头一回了,我的履历你们也都看得到。从没有一个是干到中途撒手不干了的,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想帮当地发展,我们投钱、投人、投资源,项目起来了,老百姓增收了,政府有政绩,我们有回报,这是多赢。你们也要理解我们,如果我们没有控制权,怎么保证项目的方向和质量?”

  黎收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杨廷忠这人确实如外界所传的那样靠得住,值得信任,但前提是项目得先谈下来。他的路子很清晰,谈判时用尽各种手段争取最大利润,项目落地了再踏踏实实干出活,靠这个攒下好名声,如此循环往复,名气自然越来越大。

  眼见场面即将陷入僵局,黎收全试图打圆场道“控制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但百分之六十确实太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各退一步,五五开。你们出钱,我们出资源,大家平起平坐,有事商量着来。”

  杨廷忠摇摇头摆了摆手道“黎主任,五五开听起来公平,实际上最不公平。决策权分散,什么事儿都议而不决,最后项目拖死了,吃亏的不还是你们村吗?”

  靳西流在旁边一直听着,从杨廷忠开口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不是因为耍酷,是因为在来之前他们三个人就各自安排好了任务,黎收全负责唱红脸,张支书唱黑脸,他呢,唱臭脸,镇场子。

  然而以现在的形势,他要再不出声这项目恐怕得黄。他清楚杨廷忠的套路,这种看似一让再让实则步步紧逼的套路他在谈判桌上见的太多了。

  黎收全不懂这套,所以一直被牵着走。张支书百分百懂,但他在等,等他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开口。

  “杨总,我有一个方案。”靳西流略微思考过后终于出声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愿闻其详。”

  “股份比例可以按你们说的,你们六,村集体四。”

  黎收全闻言差点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靳西流,极其刻意的咳嗽了两声,用口型道:你喝酒喝多了怎的开始说胡话了?!

  相比于黎收全张支书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杨廷忠听后眼睛一亮“还是小靳书记爽快,那具体细节”

  “等等,我还没说完。”

  靳西流打断了他,黎收全这才闭了嘴,他就知道靳西流肯定留有后手。

  我的条件是你们那三百万的投资,前三年不分红,全部利润归村集体。”

  “什么?!”

  黎收完和杨廷忠同时发出惊讶,唯有张支书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反应还算平静。

  “你没开玩笑吧?”杨廷忠干笑了两声“不分红,那我们投的是什么?做慈善?”

  “你们投的是未来。”

  靳西流说“前三年不分红,可三年之后,你们的股份依然是六成。而前三年村集体拿到的利润,会全部投入到项目的再建设当中。三年之后,这个项目的硬件条件会比现在好一倍,游客接待能力翻番,你们的分红基数也翻番。这笔账,不用我替您算。”

  杨廷忠短暂的沉默了,靳西流说的不无道理,问题是,这个方案把所有的短期风险都转嫁给了投资方,钱投进去了,三年见不到回头钱,万一三年之后项目黄了,他找谁说理去?

  “不行,你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了,我们投资是要讲回报周期的。三年不分红,我们的资金成本谁来承担?”

  “我来。”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黎收全就再也听不下去了“靳西流!!”

  “坐下。”张支书拉着黎收全坐回位置上,对他摇摇头“先让他说完。”

  “我的意思是一切由我个人承担,你们的投资,如果前三年项目亏损,亏损的部分我个人补给你们。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杨廷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公务员,拿什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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