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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识途 一贰贰 4302 2026-07-22 18:10

  “但兰州的成本高,房租、人工、仓储,哪一样都比本市贵出一截。以你们现在的利润搬到兰州,至少要被吃掉三成。”

  周兆海忍不住插嘴道“这么多?那还赚什么!”

  赵总笑了笑,没接话。

  李行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道“您说的这笔账我们算过,兰州的人力成本比本市高百分之三十五,仓储物流成本高百分之二十。综合下来,利润确实要被吃掉将近三成。”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

  “哦?”赵总兴致盎然的等待着他的下文。

  “兰州的人力贵却贵的实在,前段时间基地登报势头正盛的时候,村里主播,运营都不够用。当时借着那波热度来了好多人,但留下的没几个。原因很简单,村里这个地方没有圈子,年轻人不懂这个行当,来了要手把手教,教出来没两个月嫌这嫌那的又走了。在兰州,这个圈子是现成的,招来就能上手。”

  李行远说完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再说物流,举个例子,从本市发货到西安需要两天。从兰州发货,只需要一天半。差这半天,看起来不多,但消费者在乎。同样两箱货,一个隔天到,一个第三天到,下次他买的时候,就会选那个隔天到的。”

  “你说的这些我同意。”赵总接过话点了点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搬去兰州,村里的人怎么办?电商基地的核心团队走了,留下的人还能撑起来吗?”

  这句话戳到了点子上,李行远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赵总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村里的人出不了村受很多因素限制,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他们出不去,因为上有老下有小。去兰州先不谈愿意不愿意,这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去的。但你让他们在村里干,他们能把你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干好。”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正视着赵总。

  “所以我的想法是,公司注册在兰州,运营中心放在兰州,但分拣、包装、仓储,这些能留在村里的或者转移到本市市郊的一个都不搬走。兰州赚兰州的钱,这里赚这里的钱,两条腿走路。”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的节奏慢了下来。

  “你这个思路……”他斟酌着措辞“听起来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大有难度。两个地方,两套班子,管理成本会上去。”

  “管理成本我算过。”

  李行远拿出一张纸,递到赵总面前“增加的部分,大概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可等销售规模上去之后,这个成本可以摊薄。兰州的运营团队能把销售额做到现在的三倍以上,摊下来,管理成本占比反而会降。”

  赵总拿起纸,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人力成本、物流成本、管理成本、预期收益……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分兰州和本市两列,对比一目了然。

  “这是李总您写的?”

  “对,可能有些疏漏的地方,还望赵总指正。”

  赵总闻言爽朗的笑了一声,把纸折起来放在手边,身体靠回椅背道“你跟我直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放两个地方。”

  “是。”李行远坦荡承认。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没意见,但我有几个条件,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李行远明白重头戏来了,他坐直身子“您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以后转移到市郊的分拣包装业务,要独家承包给我下面的一家供应链公司。”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兆海还没反应过来,李行远的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他重复了一遍“独家承包?”

  “对。”赵总详细解释道“十八弯这个品牌所有的货,从地里摘下来,到分拣、包装、装箱,全部交给我的人来做。你们只管种和卖,中间的环节我来操盘。这样效率高,成本也好控制。”

  “费用呢?”

  “按斤算,每斤八毛。”

  李行远没说话,他脑子里在飞速地算。按去年村里电商基地发出去的苹果来算,统共一百二十万斤,八毛钱一斤,光分拣包装就要付出去快一百万。而他们自己干,人工加设备折旧,一斤的成本不到三毛。

  更重要的是独家这两个字,意味着只要是从村里出来的货,都要过赵坤的手。定价权、标准、甚至卖给谁不卖给谁,都捏在了别人手里。

  这是合作吗?

  这他妈是卡脖子。

  “赵总。”李行远仍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八毛一斤,比我们自己干贵了两倍多。”

  “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赵总拍着啤酒肚笑了笑“我的供应链公司有标准化流程,品控稳定,损耗率低。你们自己干,今天这个人打包,明天那个人打包,箱子大小都不一样,快递那边没少投诉吧?”

  他说的是事实,去年双十一,确实有几单因为包装不规范被快递拒收了。李行远自己也知道,村里的分拣线和管理都需要升级、规范,但这不是可以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理由。

  “赵总,您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黎新剧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总的笑意收了一些“李总,你最好再考虑考虑。我这可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你,十八弯的情况我了解过,光靠你们自己想要闯出一片天来,难啊。”

  “难不难,是我们自己的事儿。”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周兆海坐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他认识李行远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赵总在生意场上也不是白混的,他立即就换了个策略,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李总,实不相瞒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当年我出来闯的时候,口袋里连两百块钱都没有。我知道农村人不容易,所以才想拉你们一把。你想想,那些婶子、伯伯,在家门口就能干活挣钱,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感情牌,李行远听出来了,他从前跟着孟维澄谈生意时,见过太多人打这种牌。先是谈利益,利益谈不拢就谈感情,感情谈不动就谈情怀。最后让你觉得,不答应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忘恩负义。

  李行远并没有直接入套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赵总,我们都是商人,那您觉着什么才叫商人?”

  赵总短暂的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这一层。

  “我觉着商人就是知道怎么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让自己的资源给自己带来好处,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李行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做生意的人,生存的倚仗是利字当头。尤其在做决策的时候需要回归到极端理性,不掺杂任何感情。越是这样做,决策越是高效。”

  “但缺点就是,看上去心特别狠,因为无情。”

  “所以,”李行远直视着赵总的眼睛“您今天跟我谈条件,不是因为我村的人可怜也不是因为您想帮我们。只是因为您看到了足够大的利润空间,我找您是看中了您手里的资金、资源和渠道。这是价值交换、公平交易。我不是在求您施舍,您也不是做慈善,大家都是为赚钱,没必要包装成什么感人故事。”

  赵总的表情僵在脸上,明显的不自然“我没说这不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意,你情我愿的事。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就是在拒绝。”李行远直截了当道“而且我拒绝的很明白,您说的这个条件我不答应。”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我尊重您赚钱的方式,但我的原则是不把村里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您有您的价值,我有我的底线。底线以上的部分可以谈,底线以下的免谈。”

  “你的底线是什么?”

  “所有十八弯品牌的货,分拣包装我们自己干,关于设备升级,您帮忙对接我们可以按市场价采购。以后公司的运营,您占三成我们占七成,账目公开,季度审计。”

  “如果我说不呢?”

  “那今天的饭就吃到这儿,我再找别的渠道,您再找别的品牌。”李行远的态度很决绝。

  本以为赵总会立即气愤的转身就走,没想到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的对比,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你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

  “如果看透了,这生意也没法谈了。”李行远起身给赵坤续了一杯茶。

  “我改主意了。”赵总率先开口道。

  “嗯?”

  “独家承包的事儿我可以不提。”

  李行远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但是十八弯品牌,我要做兰州地区的独家代理。”

  李行远犹豫了一会儿但没有犹豫太久“我可以答应您,但同样的,我有三个前提。”

  “一对三,不划算啊。”

  “划不划算,您听了自有判断。”

  赵总做出个请的手势“说来听听。”

  “第一,独家代理不是买断。定价权在我手里,你只能在定价范围内销售。第二,代理合同一年一签,每年根据销售业绩重新谈判。第三”李行远顿了顿“十八弯的品牌,任何时候都属于赤沙村。这一点,合同上必须注明。”

  “你这个人,太会算了。”赵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这话说笑了。”李行远端起茶杯。

  两人碰了杯,合同算是敲定了。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不少。

  赵总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村里的电商小老板来对待,而是当成一个真正的同行和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他讲了这些年做农产品的心得讲着讲着又讲起了行业趋势。李行远听着,偶尔接两句,该捧的时候捧,该问的时候问。

  讲到一半,赵总忽然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想改变世界,觉得全世界都应该为他的理想买单。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老了就认清现实了。李总,你有理想吗?”

  “有。”

  “什么理想?”

  “很简单,帮助家乡脱贫,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你这个理想可不简单,可你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烦请赵总指教。”

  “你最大的优势是你不是一个人,我见过的做农产品电商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城里人下去扶贫,带着资金和资源,但跟土地没有连接。东西卖完了就走,赚了钱就走。另一种是村里人自己做,有连接,但没有能力。你是第三种,有连接,也有能力。”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别人打不过你。”

  “您过奖了。”

  “不不不,是实话。我做生意三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精明在脸上,有的人精明在心里,就你不一样,你精明在骨头里,外面还裹着层朴实的土气。”

  “哪儿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你少来。”

  气氛是彻底活络开了,赵总指着他说“你刚才翻脸那一下,我差点以为这顿饭要吃不下去了。结果你翻完脸,又是给我倒茶,又是给我递台阶,让我觉得不答应你都不好意思。”

  李行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杯,又敬了赵总一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赵总的车先走,他上车之前握着李行远的手说道“下次来兰州,我请你们吃饭,不谈生意,改茶换酒。”

  “一定。”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周兆海站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远哥,刚才你翻脸那一下,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谁翻脸了?”李行远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自从靳西流不让他抽,他已经许久没抽过了,不过今晚可以放肆一把。

  “我只是讲清楚条件而已。”

  “你那叫说清楚?你就差直接掀桌让人家滚蛋了。”

  “我有这么粗鲁?”

  “先别扯开话题。”

  “远哥,”周兆海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商人就是利字当头、极端理性、心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冷。跟我认识的你好像不太一样。”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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