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实际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进入镇子之后,宁吉把车拐进临时指挥部大院,院里几顶蓝色帐篷支在泥地上,帐篷边的物资堆得像小山。几个穿雨衣的人在雨里来回跑,对讲机里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等三人刚打开车门下车进到篷子里,一个穿着迷彩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他们点了点头。
“哪个村的?”
“赤沙村,来支援。”
“赤沙村?”那人愣了一下“你们村不也是在受灾?”
“我们那边防汛工作做的早,暂时没啥大事儿。”黎收全说“这边什么情况?”
那人沉沉的叹了口气,他自我介绍是陇兴镇副镇长冯征兼任片区前线指挥。
“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被困群众有将近百来号人还有上游一个蓄水池裂了条缝,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失踪的群众呢?”靳西流问。
“从前天到现在已经报了三个了,一个老头下雨天不放心家里的羊非要回河那边的棚子看看,人去了就再没回来。一个妇女,住在下游低洼处,半夜水上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跟奶奶住,奶奶被救出来了,孩子没找到……”
冯征嗓音沙哑,他说完闭上眼睛缓了缓压下那股惆怅的情绪才继续道“你们到了现场小心点,河道还在涨,上午两位救援人员差点被卷走。武警中队和消防队进了沟里,正在分段搜救。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群众,对了,过程中如果发现失踪人口的线索,第一时间报位置,不要自己贸然去追。”
“记住了。”
三人一字不落的听完,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装备去第二顶帐篷领,救生衣、对讲机、绳索,要什么你们自己看着拿。”冯征交代完最后一句便又去安排别的任务了。
三人领了装备朝河边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靳西流回头看了一眼,又一辆货车开进来指挥大院,车厢上装着铁锹、编织袋和几箱救生衣。几个村民从车上跳下来,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跑着去找冯征领任务。
到了岸边,情况果然比预想中的更遭。
整条河水推着泥沙、碎石正不断的往下游灌,人站在岸边往河床里每多看一分钟,都会觉得水位还在往上走。
武警中队的几个人在上游方向拉了一道安全绳,橙色绳子从河这头扯到那头,被水流冲成一个弧形。两个武警战士挂在绳子上,正沿着河一寸一寸往前摸。前面那个手里握着探杆,每走一步就往河底戳一下,试图在浑浊的水里探到什么。后面那个紧紧拽着他的安全扣,两个人的身体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
同时,下游转弯处,消防也在配合着全力搜救。他们的橡皮艇在湍急的水面上颠得厉害。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掌舵,另一个拿着望远镜往岸边的树丛和垃圾堆里看
靳西流先一步走上前跟站在岸边指挥的武警班长说明了一下他们的情况“我们三个想上一线转移群众,冲锋舟橡皮艇那边还缺不缺人?”
河面上,五六艘冲锋舟在洪水中颠簸穿梭,舟上的人穿着救生衣,有的稳住方向,有的把身子探出去够被困的群众。雨太大了,远一点的船看上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行,你们跟着第二组走,我让人带你们。记住,上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逞能。”班长说完,等一辆冲锋舟返程,他向上面操舟的人吴天雄喊道“老吴,带他们一起。”
“黎收全,你留在岸边接应群众。”
没等黎收全反应,靳西流下达完指令后立刻翻身上船,宁吉跟在他后面也毫不犹豫的翻了过去。
“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黎收全本打算一起上,但靳西流说的有道理,岸边需要有人留守。
冲锋舟在洪水中斜切过去,船舷几乎贴着水面倾斜。宁吉蹲在船底,一只手抓住固定在船板上的尼龙绳,另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往外看,水面漂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树枝、塑料瓶、碎木板、还有几件破碎的衣服,就这样孤零零地漂远了……
第一批被困的人站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阳台上,一共四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洪水漫过了一楼的窗户,老人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被动的瑟瑟发抖,强忍着恐惧。旁边的女人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孩子靠在她怀里安静的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浑然不知要面对什么。
吴天雄把冲锋舟靠过去,船身撞上墙体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宁吉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
靳西流从船头站起来,双手展开往阳台上伸,大声朝他们喊道“别害怕,让孩子先上。”
宁吉从船里探出半个身子,跟靳西流一起稳稳的接住了两个孩子。
然后是老人,老人跨上窗沿的时候腿止不住发软,宁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老人的体重比他们想象中重得多,湿透的棉袄加上泡了水的身体,沉的他一个人险些无法应对。靳西流见状托住老人的腋下,两个人一托一拽,把他拖进了船舱。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手指蜷着伸不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解救完这一批,冲锋舟没停继续向下一处前进。
过程中,靳西流给四个人穿好救生衣,用言语安抚他们的情绪。
宁吉把两个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哄着,用手掌抹掉他们脸上的雨水,抹了两下,越抹越湿,索性不抹了。他又把两个孩子脸按在自己胸口,男孩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冰冰凉凉的。宁吉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眼皮在打架,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别睡,千万别睡。”宁吉着急的说“你们跟哥哥说说话,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两个孩子没回答,眼皮仍在往下沉。
“哥哥这里有糖,你们喜不喜欢吃糖啊?”宁吉腾出一只手往口袋里摸,摸出两颗水果糖,糖纸被水泡软了。他把糖纸剥开,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颗。
吃到甜滋滋的糖,男孩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地朝宁吉露出一个微笑。
“看到没看到没,靳西流,我们真的……我们真的成功救下了他们。”宁吉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靳西流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无声的用口型说:加油。
冲锋舟往上游方向去的时候,水面更窄了,河道收束的地方水流变得格外湍急。
吴天雄把油门推到最大,船顶着水流往上拱,速度却慢得像在爬。
好不容易到了上游,他们远远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抵着一扇门,门另一边是一个被水围困的房间。那个男人全身都在抖,肩膀抵住的门被水推得一拱一拱,每拱一下,他整个人就往后退一点,脚在泥水里打滑,屁股快要坐到水面上。
就在船距离他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他的肩膀忽然滑了一下,门猛地往外弹开,一股浊水从门里涌出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水瞬间没过胸口。他扑腾了两下,嘴里灌进几口水,手在水面上胡乱抓。
靳西流想都没想就从船头翻下去,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拎起来。那人呛得脸发青,不停咳嗽。
然而好不容易刚把他接上船,他又挣扎着朝那个门的方向扑。
靳西流把他按回舱底,吼了一句“你干什么?!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救救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
不出所料,船朝着门口靠近时,靳西流借着船身浮动,探手在浑浊泥水之中摸索了两下,摸到一只手腕。
他顺势用力一拽,女人从水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头发糊在脸上,两只手乱扑乱抓,直到抓住了靳西流的救生衣带子才平复下来。
两个人被安顿在船舱里紧紧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冲锋舟靠岸之后,岸上的人涌过来接应,黎收全第一个踏进泥水里,伸手拽住船舷上的绳索往后拉。
“这边,往高处走,慢点慢点。”
黎收全弓着腰搀扶着老人把他送到了干燥的区域,一个民兵跑过来接手,他转身又跑回了水边接其他人。
“找到了找到了!!”
突然一声呼喊,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武警那边望去。
只见几个战士合力从水里抬出一个人,那人浑身糊满泥浆,看不清面目。等人被抬到岸边平放在担架上,医疗队立刻围了上去。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跪在泥地里,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停了很久。他的手没有从那个人的脖子上移开,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低下头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慢慢收进了口袋。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医生站起来,朝武警班长摇了摇头。
班长摘下帽子,几个站在旁边的战士也跟着摘了帽子。
没有人说话,雨声忽然之间变得很大,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紧接着,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担架,四个武警战士把担架抬起来,走了……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无比沉重,最坏的情况、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叔叔那个人死了吗?”
宁吉怀里抱着的孩子眼睛睁地大大的,懵懂的问他。
宁吉愣了一瞬,然后说“没有,他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冷了。”
孩子不知道听懂没有,咂巴了两下嘴,汲取着糖果的最后一丝甜味。
宁吉把两个孩子交给黎收全,黎收全将他们带到安置点交还到各自父母手中。
等他再回到岸边,冲锋舟已经开始第二轮救援了。
有了先前一同行动的经验,靳西流、宁吉跟吴天雄早早磨合出了默契。吴天雄打手势 ,靳西流就知道往哪个方向靠,靳西流一伸手,宁吉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蹲下去、什么时候该站起来接人。整体速度比第一趟快了不少,三个人光靠眼神和速度就能把事情办了。
可险情降临的依旧猝不及防,冲锋舟在水面调头的时候船头被一段淹没在水面下的断木顶了一下,整艘船翘起,船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靳西流从船头滚到舱底,宁吉去拉他,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差点儿双双落水……
发动机的螺旋桨从水里跳出来,空转了两秒,又砸回水里,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和沙色浪头。吴天雄稳住身体,右手用力推油门,发动机重新咬住水面,船头压了下去,摇晃的冲锋舟终于恢复平稳。
虽然整个过程不超十秒钟,但黎收全站在岸边看的清清楚楚,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定在那里,直至船只稳住,那颗紧绷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武警和消防的冲锋舟、橡皮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吴天雄驾驶的这艘整整跑了六趟,每一趟都装满了人。
天色从灰白转为灰暗又从灰暗转为漆黑,探照灯亮起来,雪白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
对讲机里的急促的险情通报渐渐稀少,此起彼伏的平安讯息接连传来。到最后一个被困群众顺利抵达岸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前一后的走着。
“辛苦你们了,等会儿吃点东西缓缓。”黎收全说。
“嗯。”两人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好累啊。”宁吉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拉着黎收全的胳膊连抬一下脚都觉得累。
“三吉子,这次回去我真得跟张支书好好表扬表扬你。”黎收全欣慰的说“太给咱们争气了,一点都不带怕不后退的。”
“其实还是怕的。”宁吉捂着胸口,神情紧张“当时差点儿掉到水里被卷走,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要去见马克思了。”
“放心,马克思不收你这样的。”靳西流无情泼灭了他的美好幻想。
“去你的。”
接下来的一周,三个人都没离开过陇兴镇。
他们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铺一层防潮垫,上面盖一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救生衣。帐篷不够用的时候,他们就挤在狭窄的车里,宁吉睡在中间,黎收全睡在右边,靳西流睡在左边。三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碰到彼此的胳膊。宁吉有次半夜翻身撞到了靳西流的肘弯,靳西流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再动就把你扔到车外头去”,宁吉罕见的没怼他,大概是没精力了。
夜晚雨水打在车窗上,导致三个人经常性的做噩梦。
白天,哪儿缺人他们就往哪儿冲。
清理杂物、固定帐篷、物资调配、物品搬运……哪儿哪儿都能见到几人的身影。
吃的只有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热水是奢侈品,大多数时候只能用瓶装水泡面,根本泡不开。黎收全倒还能忍受,宁吉和靳西流就没那么好过了,不过再不好过也得撑住。
所幸一周的时间里,情况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尽管雨没有停,但慢慢变小了,水也开始退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低几公分。
陇兴镇本镇的基层干部更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年轻的干部负责跑腿,送物资、传信息、统计数据,一天下来至少走三四万步,脚底板磨出水泡,水泡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走。中年的干部责任更重,要协调各方、安抚群众、对接上级,嗓门从第二天就开始哑,到后来几乎全靠手势和表情来传达意思。那个叫冯征的副镇长更甚,从水灾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指挥部,有几次差点晕倒在现场。
干部负责,群众自然越来越配合。
刚开始转移出来的人情绪不稳,有人哭有人闹有人非要回去找东西,后来亲眼看着冲锋舟一趟一趟地把人往外出,看着救援人员坐在泥地上啃饼干累得站不起来……闹的人不闹了,哭的人不哭了。老人主动照顾小孩,男人们帮着干些体力活,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给救援人员烧水、煮粥。
同时,靳西流和李行远一直保持着联系。
起初他们的联系并不理想,因为信号基站在洪水第二天就被冲塌了,整个灾区断网断信号,想出一个能用的方法不容易。最后还是指挥部通过卫星电话协调,在临时安置点架了一部对外联络的座机。
这部座机白天被各个单位轮着用,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空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