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没笑,说话的语气可认真了“怎么了?实话还不让说了?”
“果然我看人的眼光太准了,咱两刚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头不小。老实交代,你不仅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吧!又或者富三代?”
“谁知道呢?”靳西流没敷衍,无论是官还是富,他掰着指头认真数了下,发现真数不清有多少代了……
宁吉切了声“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八卦你。但不管怎么说,你爹的权够你谋一阵子了吧。”
“对啊。”靳西流仗着天高皇帝远,说话愈发大逆不道“所以我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老子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那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宁吉挑挑眉,有现成的大腿抱,谁不抱谁傻子。
“得了,你先去你爹给你安排的部门好好干出一番成绩吧。”
“不用你说我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
“你少吹牛。”
“我没吹,我这叫自信!”
“你知道吹牛跟自信之间的区别在哪儿吗?”
“在哪儿?”
“不告诉你。”
宁吉服了,转向黎收全不停嚷嚷“主任你看他啊,我真想把他嘴缝上!!气死我了!”
黎收全见状摆摆手开始假寐“睡了,我不参与小学生斗嘴,幼稚!”
“他幼稚,我才不幼稚呢。”
“谁最后一个睡觉谁是幼稚鬼。”
到底谁是幼稚鬼,宁吉哼哼了两声没说话,只要他不认,那就是靳西流,当然,黎收全也别想逃。
第二天天刚亮,宁吉就睁眼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快的说“真好啊,雷霆暴雨变成毛毛细雨了。”
靳西流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骂了句“这破车,我脖子都快落枕了。”
黎收全早醒来在车外面了,他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打来的热粥“起来了就快下车吃早饭,吃完干活。”
三人蹲在车外头喝粥,黎收全和宁吉早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唯有靳西流和碗里的粥大眼瞪小眼,他真的想李行远,想李行远做的饭了。
上午的一切都很正常,河道比前几天窄了一半,露出大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河滩,泥沙淤积成一层厚厚的壳,踩上去软软的。
水位也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武警和消防的主力开始往其他更需要的片区转移。留在陇兴镇的救援力量重新分了工,一部分人帮着村民清理淤泥、加固堤坝,另一部分人沿着河道做最后的巡查,确保没有遗漏的被困群众。
靳西流和宁吉被分到了巡查组,黎收全本来不用干这些体力活,但他依然主动要求去河滩那边帮忙清理。三个人不在同一个点上,但只隔着半条河和一个弯道,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午后的河滩本是一派安宁,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一个村民的惊叫声,打破了河滩上所有的平静。
当时,宁吉位于河滩上游往岸上搬运杂物,黎收全在中下游拿着铁锹把洪水冲过来的树枝和垃圾往岸上抛,靳西流则站在岸坡上用镰刀割开缠在树根上的塑料布。
三人相距不远,离的最近的不足五十米。听到惊呼声后,相继以最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声源处跑过去原来是有个村民不慎落水了!!
落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在河边清理淤泥时脚下的沙土层忽然塌了,没来得及挣扎便直接滑进了水里。
河道的底部被洪水冲刷得很深,看似平缓的水面下藏着暗流,他一掉进去就被卷到了河中央,整个人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脑袋一沉一浮,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救命啊救命!!”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黎收全已然不顾一切连鞋都没脱就直接跳了进去。
他游得很急,几下就游到了那个男人的位置,并迅速用一只手从腋下抄过去托住了他,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带。
“快!快救人!!”黎收全着急的呼喊道。
这个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到了离黎收全最近的位置,他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前倾重心悬在半空,眼看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不料,就一霎那间,有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到他整个人直接被拖了回去,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是宁吉,他把靳西流推了回去,自己站在了岸边。
“靳西流,每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这次换我来,我也想当一回英雄。”
宁吉说完就跳了,他跳下去的姿势不好看,溅起的浪花比黎收全大得多,但他游的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黎收全。
靳西流愣住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掌心除了空气却什么都没有。他想跟着跳下去,但身后有只手拽住了他救生衣的后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很快又有无数双手从背后拉住他,有人劝他冷静、不能再下去了,人够了,水太急了,你下去也帮不上忙。
他的身体被人群按在原地,身后有无数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肩膀,任凭他怎么挣也挣不开,每一次挣扎都会被更多的力气压下来。
他被钉在地上,跪伏在岸边,两只手撑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个落水村民在河中间,黎收全从左边托着他的头,宁吉从右边推着他的腰,三个人一起往岸边靠。水流太急了,他们靠不过去,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
岸上有人往下扔绳子,第一根没扔到,第二根又没扔到,第三根终于扔到了宁吉手边。
宁吉伸手抓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绳头却从旁边滑了过去。他努力着向前又抓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他把绳子塞到了那个村民手里。
岸上那些人开始拽绳子,一个武警拽着绳头往后拉,紧接着身后又上去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拽,最后那个村民被拖上来了。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上,咳嗽、吐水、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有人给他裹毯子,有人托着他的头让他侧过身子。
可河里还有两个人没上来,绳子再次抛下去的时候,宁吉和黎收全的踪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河流太急,两人没了力气,等不到了……
靳西流颓然跪在岸边,怔怔望向河面,水面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靳西流的世界安静了,他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剩下宁吉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英雄?
“不要……不要成为英雄……”
靳西流开始不停念叨,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死了……只有死了才是英雄。”
他想喊你们回来,后两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宁吉和黎收全是村干部,人命群众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他不能喊,他连喊一句回来都不能……
搜救从那天中午开始,冲锋舟、皮划艇、无人机统统上阵,沿河两岸的村民拿着长杆在岸边走。
靳西流直接跳下了水,水很凉,他两只手在水里摸,泥沙从指缝里流过去,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前走着走着,脚底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了一口水,幸好被旁边一个武警眼疾手快的捞了上来。那个武警喊他上去,他摇摇头,继续在水里摸。
有些地方水退了,露出河滩,他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些地方水还没退,他就趟着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上每一个可疑的漂浮物,可都不是……
整整一天一夜,靳西流的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是花的,但他连停下一秒钟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的如同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只执行一个字:找。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把靳西流淹没了。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不挤了,可明明前几天他们三个还在说笑,怎么就不见了呢……
靳西流没有哭没有掉眼泪,他不会哭的,人都没有找到他哭什么……
直到事发第三天中午,冲锋舟在下游一个回水区找到了黎收全。
那个地方离落水点隔了很长的距离,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变慢形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水湾。他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身体半浮半沉,脸朝向河岸。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过了没多久,宁吉也在附近被找到了。
他离黎收全不远,漂得更靠下游一些,被一堆从上游冲下来堆积在河湾处的树枝烂叶挡着,人靠在一根半截没入河水的树干上。
两个人被抬上岸的时候靳西流就站在离担架几米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有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黎收全的脸被泥浆糊住了大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宁吉的脸没有被泥浆糊住,水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医生蹲在担架旁边,其实照现在这个形式已经用不上医生了,但依然走了个过场。医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之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动作,从来的第一天,靳西流就看到过这个动作,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靳西流不敢再看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