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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识途 一贰贰 6032 2026-07-22 17:39

  又一个的周末,他们依旧踏上了家访的路,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礼盒里藏着红包。

  “是啊,可不就是没人管没人疼。”李行远声音低沉“那么点小的身躯要独自撑过无数个黑夜,无时无刻不盼着父母回家。”

  靳西流明白,正如李行远所说孤独会贯穿留守儿童的一生,难过得想哭、渴望被爱时,会怨父母;可花着钱,摸着父母那双粗糙的手时,又会心软,选择原谅。亲情好像总是爱恨交织的,爱不得,恨不得。最后的压力落在孩子身上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他们。父母不在身边带来的伤害是无法预估的,事实证明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容易性格内向、自卑敏感,不爱说话缺乏表达欲。

  李行远在村子里遇到这些小孩子时,有时会给他们讲作业有时会买些小零食有时什么也不干,就陪着他们讲话。尽自己所能给他们带去快乐,哪怕只是一点点。每每望见那孤单的小小身影,他总会不忍,却忘了自己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留守儿童。

  “可……真的就有那么缺钱吗?真的就……为什么呢?”靳西流的疑惑甚至于他的焦躁令李行远费解,他好像要急于证明什么,却无法找到证据。

  “如果不是为了钱,天底下没有父母愿意和孩子分开。”李行远腾出手顺着他的背轻拍了两下,安抚意味明显。

  靳西流眉头紧锁“也不一定是因为钱的对不对。”他搓着手迫切的拉住李行远胳膊“你看啊,我们家访的有些家庭,就算没有父母陪伴,但他们依然很开心啊,有的还告诉我不想父母回家呢。因为两人回来老是吵架还会动手打他们,嘴里经常念叨要不是没有……没有……”

  那个钱字卡在靳西流喉咙里,如同一根细长的白刺,越扎越深,吐不干净。

  李行远微凉的手覆盖住面前人的眼睛,轻缓的开口“你想证明什么呢?还有你的困惑,告诉我,好不好。”

  眼皮上传来的体温缓缓流入靳西流的身体,他短暂的平静下来“我……我不知道。哎,算了,你让我……让我再想想。可能是期末周学校事儿多,压力大。”

  李行远神情复杂,却不再继续追问。

  他接过靳西流手中所有东西,朝他展露出笑容“嗯,没关系。小靳老师只要记住一点,有我在呢,一切都没关系。”

  靳西流眼神飘忽无意识的点点头,手拽住李行远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今天两人来的倒巧,学生的父母前几日休假从远方回来了。但也不巧,因为明天他们又要走。

  见到他们来,两个大人忙招呼着准备了一大桌的菜。

  “老师们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学生父亲皮肤黝黑,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手不停搓着裤边,笑容十分不自然。

  靳西流迅速调整好状态,他坐在饭桌上很少去动筷夹菜,只与刘浩浩母亲聊的热络,聊浩浩的学习聊浩浩在家的情况聊夫妻两在外的打工生活。

  刘浩浩紧挨到李行远身边,母亲照顾他给他夹菜的时候他会别扭的道句谢谢。同时,他与李行远互动自然,动作亲昵,但接到父亲倒来的饮料时又那么的局促。

  母亲无奈的笑“这孩子不会亲人哦。”

  吃完饭了解清楚情况后他们准备离开时,刘浩浩一把抱住李行远说想让两人再陪他玩会儿。

  李行远拉着靳西流爽快的答应了,跟刘浩浩上楼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大得惊人,大到四面角落里堆满各种数不清的杂物。又小得可怜,小到没有刘浩浩的一张书桌。

  “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呢?”

  简单的问题问的两人皆是愣住,靳西流不自在的目光转向墙壁上贴的书籍纸张,试图分散注意力。

  李行远认真想了想道“很快,等暑假结束再放寒假的时候你就会见到他们了。”

  刘浩浩大声叹口气道“唉,一点都不快。暑假还没开始呢。”

  “如果我有超能力就好啦,这样我就可以变出来好多好多的钱留住他们。”

  李行远递给他个玩具“好,你会和他一样帅的。”

  刘浩浩的眼里闪烁着光,他接过玩具轻盈地跃到靳西流身边“老师,这边的故事我都背过无数次了,我讲给你听吧。”

  “啊?”靳西流微微张嘴满是愕然“背这些干嘛?”

  四面墙壁上贴的是没人要的报纸和旧书纸张,层层叠叠挤压着空荡荡的屋子。

  “因为太无聊啦。”刘浩浩躺到炕上手向上指“嘿嘿,老师,我还会数地面的砖呢。一块、两块、三块,我数了一遍又一遍,哪块砖颜色最红哪块砖有裂痕哪块砖的裂痕像小星星我都知道呢。”

  靳西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行远适时牵住他的手,靳西流手心用力回握紧他,有了支撑,他费劲挤出个微笑压下心底的起伏“你不下楼再陪爸爸妈妈一阵吗?不是说他们明天会离开?”

  刘浩浩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眼睛不停的眨着,随即眼皮无力垂下“没有明天,就今晚。等我关灯后,他们就会悄悄离开。”

  孩子说完,缓缓抬手拉掉灯绳接着走到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前。

  微弱的月光下,窗边投出个很长很长的身影“爸爸妈妈是从时候开始出去打工的我不记得,打有记忆起,我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奶奶。他们每次过年回来时,我都会怯生生的躲在奶奶背后小心翼翼的盯着他们,就像看陌生人一样。好不容易等过了几天熟悉后,他们又得走。我哭着喊着想要留住他们,可我哭的越大声他们走的越快甚至从不会回头看我一眼。经验多了,我就学会了关灯装睡。他们说我养不亲,所以他们又生了个弟弟。弟弟跟我不一样,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妈妈。他在城市里读书有很多好朋友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妈妈经常在我面前夸弟弟说弟弟有多懂事有多聪明,让我向弟弟学习。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学习,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弟弟,一面也没有。”

  “哥哥,老师。”刘浩浩强忍着哽咽,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委屈“为什么他们要弟弟不要我?你们说是不是我太笨太傻了他们才不喜欢我。我明明好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玩儿,想让他们多陪陪我,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

  他眼眶泛红慌乱的用小手不停揉着眼睛,在漆黑压抑的夜晚连哭泣都要小声啜泣生怕传到屋外“我要多懂事儿他们才会接我一起生活啊?要是……要是没有弟弟就好了。”

  靳西流握紧李行远的手,悲悯又无措的凝望着窗前比他矮一截的背影。他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评判谁对谁错,这样的家庭真的好复杂好奇怪,因为父母给的爱不够多,所以孩子的恨不够彻底。于是,在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分裂出两个你。一个想要逃离,一个想要靠近,而每一个你都交织着厌烦与心疼。

  最终,这份情感汇聚成河流,它侵蚀两岸的每一次迂回曲折,都是你犹豫挣扎的痕迹。唯有痛苦与难过,在其中永恒流动。

  靳西流拖动步子移至窗前沉默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尽管小家伙现在最需要的是父母的关怀。

  李行远融于夜色,身形笼罩在朦胧的光线里,边缘模糊。他的目光望向极遥远的地方,眼底装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和茫然。

  满腹心事,无言伫立,爱是个太过遥远的词,他从未识得过它的真意。小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个村里孩子人手一份的奥特曼玩具。因为他常听他们说奥特曼会发光,能照亮所有黑暗。但没有人买给他,从来没有。所以怕黑的他,只能擦掉泪水爬起来打倒藏在黑夜中的阴暗怪兽,从此独当一面。

  靳西流回眸,眸底李行远的轮廓总是飘渺又孤远。他再次朝他伸出手,掌心盛满盈盈月光,等待着他的采撷。

  三人蹲守于窗边,彼此静静陪伴。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低响“哎,别进去了。浩浩估计睡了,咱们别打扰他们,收拾收拾快走吧。”

  被推开的小缝隙快速合上,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身影跟家中老人交待了几句,发动摩托车,匆匆来,匆匆去。

  刘浩浩的泪水无言流淌,他捂紧嘴巴不敢出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上车。

  农村的夜晚太黑了,转瞬间,父母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浩浩等看不到他们才敢放声大哭,靳西流搂住他,言语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走!”

  李行远干净清透的嗓音带着青春期滋润的微哑,他逆着光似无所不能的超人牵住两人的手“我带你再去看看爸爸妈妈。”

  “哎,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啊!”

  刚跑出屋子,身后便响起了刘浩浩的爷爷的呼唤声。

  “爷爷,你别担心,我就想跟爸爸妈妈再说几句话!”

  夜色中,脚步声踏碎风鸣,耳畔是呼号的疾风,树叶摇曳的沙沙声为他们奏响赞歌,三人豁然张开双臂,越过山脊,天光乍现;拨开迷障,前路昭然。他们就这样无畏的向着地平线奔向自由。

  “跑啊!跑的快些!”李行远纵情呐喊“向前跑,跑出这里!”

  摩托车的引擎声浪掠过弯道,刘浩浩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爸!妈!”他朝山下用力呼喊“我等着你们带弟弟回家!你们别忘记我!”

  他急切的挥舞小手“爸!妈!我想你们!别忘了我啊!”

  稚嫩的童声在山谷碰撞、回荡,一遍又一遍。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长大的他也会顺着这条山路,离开这里。

  “哥哥。”刘浩浩眼尾仍挂着未干的泪珠“爸爸妈妈会听见吗?他们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来过呢?”

  李行远额间的发丝微微飘动,胸部小幅度的起伏,他按住小家伙的肩膀气息和缓“月亮会告诉他们。”

  “如果有一天不再背井离乡……”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送刘浩浩回家睡觉后,李行远与靳西流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回去的事儿。

  夏季乡村昼夜温差大,靳西流上下搓了搓胳膊。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河边。

  在这里,靳西流第一次向李行远讲起他的家庭。

  第22章 理想的世界

  “我是独生子,虽然家里有几个堂表兄妹但总归关系不亲昵。小时候,我也曾缠着妈妈说想要个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妈妈问我原因?我就说我们圈里我相识的人几乎都有亲生兄弟姐妹,就我没有。我看他们有所以我也想要。妈妈听后道,如果真有个弟弟或妹妹,独属于你的爱会被分走,问我真的愿意吗?我没答上来。但没过多久,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主要原因不是不能接受,而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妈妈疼的样子。因为我父亲告诉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受了很多苦。”

  靳西流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肩膀,想到哪儿说哪儿,李行远一字不落的听着。

  “我小时候吧大多数除了在妈妈身边就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亲那会儿在外地工作,但每周都会尽力抽出时间飞回家看我,生怕错过我的成长。有次他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过了一个月才回家,我记得,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当场就掉眼泪了,嘴里念叨着爸爸再也不会离开这么久了。说白了,我就是被家里宠着、惯着长大的,从小呢就受不了一点气,几乎家里的每个人都溺爱着我。

  “记得第一次挨训是因为我对父亲说了脏话,我们住的院子里有棵特别高的大树,我父亲把四五岁的我高高举过头顶非让我伸手去掏鸟窝。我的手被鸟妈妈啄了下,乐的他捂住肚子笑。我气不过对他爆了粗口,结果给院里下棋的老爷子听到,罚我站了足足两个小时。老爷子年轻时上过战场,无论是新闻里还是报纸上,他永远是严肃正义的样子。但搁我这儿,其实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顽童。我父亲是老爷子第一个儿子,他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他这个人也特牛逼,具体牛逼在哪儿呢?我说不清楚反正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我母亲是大学学院院长,我外祖父一家都是教育体系的。外祖母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她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养成了我这幅散漫随意的样子,脾气特臭还谁的话也不好使。”靳西流轻笑了下接着说“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是活的开心,其他的都无所谓。家人为我铺了条相当顺的路,只要按照他们设定的走便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我高中读文,大学选的是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下一步读研不出意外还是这个方向。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学习,因为学习对我来说是件特简单的事儿。我喜欢一切挑战性的事务,可能是人生太过顺遂,所以总想找点刺激。”

  联想到靳西流说过他在上海上学,李行远自然而然地认为他读的是复旦大学。

  “我吧挺冷漠的,跟我打过交道的人都这样评价,尤其是裴度和陆顼。说起他两,那更好玩儿了。两人家庭不对付,你明白吧,就是在各种利益冲突下导致他们的家庭处于对立面。两人以前是青梅竹马,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闹翻了,常常吵架动手。不过,我一般是看戏的那个。”靳西流和他们好久不联系,罕见的有些怀念两人斗嘴的模样。

  “你不冷漠,至少我认识的靳西流不是这样。”李行远对其他的一点都不关心,只迅速又将话题扯回到他自己身上。

  靳西流短暂的沉默了几秒,他面无表情的把手放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我这个人没有梦想,也根本不需要那玩意儿。我生活的世界是个理想的世界,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随随便便都可以做。家人说只要我不炸了宇宙,便都无所谓,其他的有他们在呢。就连想要颗星星都易如反掌。这就导致来世上的二十年人生里,我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袖手旁观的次数却数不过来。我站在高处无可避免的曾亲眼目睹过好多生命的流逝希望的消散,甚至……也有人在我面前诅咒过我不得好死。”

  李行远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情绪。然而身体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本能探入冰冷的河水一把捞出靳西流的手,放入怀里捂着。

  “不会的,你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我不知道你过往人生里发生过什么,但我不在乎,我只信你!”

  靳西流脑中轰然一声倒塌,周遭时间好似静止凝固。直到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被滚烫的体温包裹,十指连心,暖流顺着指尖沿着血脉流淌然后蛮横霸道地直抵心房。

  他像是被灼伤一般应激的抽出手,动作粗鲁得近乎失控,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激烈的颤抖“你懂什么?你究竟相信我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刚来嫌弃过你们家的环境,听到李大成不让李乔上学时我没有任何感觉,只有被吵醒的烦躁。我讨厌你们这儿的风沙讨厌你们这儿明明彼此厌烦却还要强装笑脸的乡土人情!留下?!不过是图一时好奇与新鲜罢了。就连教学生我都事先声明不会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用我最不缺的钱来换”

  “靳西流!”李行远打断他,声音冷静的出奇“可我认识的靳西流,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我认识的他,会给李乔出头;会在漫天风沙下强忍不适奔跑种树,细心给大家留下照片;会挡在我前面护着我,教我一定要出去看看;会陪着学生在简陋的篮球场打球;会看着他们过得辛苦,于心不忍地偷偷塞钱,温言安慰。”

  “你很好,特别好,是我遇到过最潇洒最耀眼的人。”李行远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闪避分毫“就算真如你所说,你冷漠无情,那又如何呢?”

  李行远向前一步,缓缓缩短朋友之间应有的正常距离,直至自己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你向我剖析自己袒露这一面时,我没有震惊,我只怪我自己还不够了解你。”

  靳西流顷刻间被这句话抽空浑身所有力气,他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前额顺势抵在李行远坚实的肩膀处。

  靳西流从出生起就站的太高,所谓高处不胜寒,他习惯了被仰望、被满足。高与低的距离,远到足够将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与尘世的悲欢离合隔离起来。

  初到这片土地时,他连好奇都是居高临下的。

  可这段日子所目睹的一切,无不触动着他的心弦。他伸出援手的同时都会伴随种陌生的拉扯感。他明白,那是心软,也是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来自深处的触动。

  这触动令他矛盾纠结。

  他靳西流生来便是潇洒不羁,冷眼旁观之人,怎么可能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触动。这无疑与他前二十年所构筑的三观世界产生剧烈冲突。

  然而世间的苦楚如千万斤无形的秤砣,上边的链条拴住他的脚腕,以一种恐怖的力量使劲将他从云端拽到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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