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远在这个时候特别听靳西流的话,靳西流说什么他做什么。
足足做了七八分钟深呼吸后,靳西流才拉着李行远坐到床边,又从饮水机接了杯温开水递到他嘴边。
“好点没?”
李行远迟钝的点头,眼底慢慢恢复了丝神采,虽然心脏还是有点难受,但他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是要干什么了。
他慢慢从床边滑下去,人蹲在靳西流面前,仰视着他。
“那爱呢?爱会变吗?”
靳西流闻言沉默了,他面上看似无波无澜,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却止不住的发颤甚至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李行远,别忘了是你先不要我的,更别忘了我走时说过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
李行远哪敢忘,那些话一字一句他都刻在心里记在脑里,为的是有一天能让他赎罪。
从重逢到现在,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触碰往事,这一刻,无疑揭露了那道最深也最痛伤疤。然而他们都必须得承认,无论是刻意回避或是执意否定,那段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虽短暂却足够刻骨铭心。
靳西流呼出一口气末了又补了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呢?”
他说的平缓,但李行远仍然捕捉到了他嗓音里那微不可察的抖动。
“因为我没有过去。”
李行远激动恳切的说“我没有过去啊靳西流,我……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还爱你。这么多年,一直爱。我放不下也做不到忘掉,我没办法了。”
爱?
靳西流听到这个字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仰起头瘪瘪嘴,白光刺的他眼睛生疼,大抵是光线太强了,两行不受控的热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往下掉。
骗子,不是说想哭的时候仰头眼泪就不会掉出来吗?怎么就忍不住呢……
李行远握着他的手,不过须臾,靳西流的掌心便一片湿热。眼泪透过手缝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不仅这里,连贴近心脏那里的衣服也湿了个透,黏在皮肤上憋得慌。
屋内的气氛压抑的简直能溺死人,两人为了两个字不约而同的泪流满面,一个爱字,一个恨字。
可你瞧,恨总比爱容易些。爱要两个人点头,恨只要一个人记着就行。
李行远吸吸鼻子,拉着靳西流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对不起,不应该逼你的。是我的错,你难受的话就骂我几句或者多踹我几脚,我都受着。”
靳西流冷冷的俯视着他,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泪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以后你若再敢提一句从前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都闹到这份儿上了,李行远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我送你的打火机呢?”
“坏了。”
“电话手表?”
“扔进池塘喂鱼了。”
“那……长乐未央?”
这次,靳西流停顿了许久,他脚腕下意识晃了晃,没响。
“弄丢了。”
李行远抱着最后一份期望问道“戒指,我送你的戒指呢?”
靳西流偏过头胸口大幅度起伏了几下,平复了半天,才绝情的甩出两个字。
“扔了。”
“你撒谎。”
李行远凑近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嘴里敢不敢有一句实话?靳西流,你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见他不说话,李行远步步紧逼道“你脖子上戴的红绳里面挂着的是什么?敢不敢给我看看。”
靳西流身子僵了下,又迅速阴沉着脸转回头,在李行远的注视下,他的左手伸进领子将那根绳子掏了出来。
接着,一枚挂坠闪着温润的光落在李行远面前。
“这是我爷爷奶奶从我出生起就送我的长命锁,祈求平安健康的。”
这枚长命锁通体用和田玉制成,玉体通透细腻,锁身雕刻着传统的吉祥纹样,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叠舒展,象征着着纯洁与新生。两侧缠绕的缠枝纹,线条流畅婉转,象征着福泽绵长、生生不息。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靳西流的手作拳头状,紧挨着握在长命锁的左端拽着那根线“看清楚了吗?”
李行远目光黯淡,唇角下垂,无意识的像个机器人般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点头。喉咙里不停咕哝着一句话“也好……也好。”
靳西流将长命锁重新塞回领子里嗤笑道“李行远,你凭什么认为我靳西流会留着抛弃过我的人送的东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贱吗?你给我听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们,也绝没有和好的可能。”
靳西流每说一个字,李行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至深渊。尽管这是他早有预料到的结果,可他还是无法一下子接受。
心脏又开始痛,一阵一阵的。
李行远费力的缓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记住了。没关系,你恨我吧。”
“你放心,我不会忘的。”
恨在古义里多作遗憾的意思,遗憾,那不就是爱吗,李行远这么思量着,那片死去的灰又重新燃起火苗。
靳西流可没有他这些虚头巴脑,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一句诗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多么通达的人生境界啊。
可他才不要听,
他要的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滚吧,本来就累你又跑来折腾我半宿,没一个安生的。”靳西流捏捏眉心,作势要把那只手往回抽。
李行远执拗的不放,似是不舍。
“啧。”
在靳西流警告的眼神下,李行远低下头轻轻的用鼻尖蹭了蹭他腕间那颗痣,至于为什么不是嘴唇,倒不是怕靳西流抽他,只是……太过冒犯。
放手时,李行远又捏了两下他的无名指指尖才松开“黎主任说你睡眠不好,我给你做了些酸枣仁茯苓茶就放在你电脑旁边。酸枣仁是我去山里摘的野枣回来用锅炒出来的,其他的原料是今天去镇上药房找医生搭配的。你每天记得给自己煮一壶,有用没用都要告诉我。”
不待靳西流开口李行远立刻站起身温声道“我走了,晚安。”
说罢他往门口走去,没等他拉开门把手身后响起道凌厉的声音。
“等等!”
李行远愣愣地回头,不过他心里没抱任何期望,靳西流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
第69章 苦水玫瑰
“谁教你抽烟的?”
靳西流仍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一副审问的姿态。
李行远的手下意识按到裤兜上,里面装着已经空了的烟盒“没人教。”
“我说没说过不让你抽烟?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靳西流厉声质问,本就不爽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行远头低了些“十九岁,大一刚开学不久。”
靳西流默了一瞬,在那个他没有参与的年纪里,李行远学会了抽烟。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
“打火机,烟盒交到我这里来再走。”靳西流摊开掌心,他非得管管不可。
李行远的声音有些委屈“我早成年了也长大了。你可以抽我为什么不能抽?”
啪
靳西流随手扔了个笔记本过去,正正好砸在了李行远的脚边。
“按理说我没有管你的资格,但我这个人一般不讲理。别让我说第二次,你交还是不交?”
李行远不愿惹他生气,“甘愿”走过去过把东西交到他手中。
“呦,抄袭我呢。”靳西流捏着黄鹤楼1916的盒子“好抽吗?”
“好抽。”
“好抽个屁!!”
李行远故意装听不懂“真的好抽。”
靳西流将那个盒子捏扁,又把那个蓝色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李行远的打火机是村里商店最常卖的那种,一块钱一个。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戒烟,听到没?”
李行远梗着脖子,小声嘀咕了句“你戒我就戒。”
末了他似嫌死的不够快,又蹬鼻子上脸地补充道“我没有烟瘾,不像你,烟灰缸都快扔不下了。”
“你再说一遍。”
“我走了,晚安。”
李行远这次倒跑的叫一个快,因为再不跑,他极有可能被靳西流打断腿丢到荒郊野岭去。
靳西流目送他离开后闭上眼睛,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其实他远没有刚才表现出的那么冷静自持,他抓心挠肝的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内脏发痒,焦躁无法自控,难受的想要通过暴力发泄。
嘴唇快咬出血了,他扣了会儿墙皮还是没用……难受,心脏一直跳个不停,太闷了。于是他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夹杂着香气的风迎面吹到他脸上,那股香气一开始带着点尖锐的奔放,转而是馥郁的玫瑰香,最后是温柔的甜香沁润。
过了片刻,总算好受了些。
靳西流后知后觉的感到疑惑,甘肃的风向来狂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不明的左右瞅了瞅,忽然眼球被窗台角落里一束深粉红色的花抓住。
这花他认得,苦水玫瑰。
很久以前,他也收到过那样一束花。
而现在这束,又是谁送来的?
靳西流没精力追究,他只是在想明天去买个漂亮点的花瓶,养起来,好让它活的久一些。
这一晚注定是两人的不眠之夜,错了,应该是三人一狗的不眠之夜。
早晨太阳爬过山坡,丧彪才不堪重负的回到窝里打起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