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目前就是个不靠谱的小作坊，赚的钱也算不上多，再坑一个人入伙，等同于骗人入火坑。

　　沈宵竹却没什么罪恶感，满不在乎道：“没什么的，总要让人先见见人心险恶。”

　　顾沅砚无语：“也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感到很头疼，自从沈宵竹得知他骑驴找马，找了另外一个人选来替代他编剧工作后，虽然没反对，但自此讲话就总是这副怪里怪气的调调：很配合，什么都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顾沅砚试图辩解两句：“……虽然我们还没迈上正轨，但也是实打实赚到了钱的呀，况且占用的时间也不多，这么想其实也不算坑人。”

　　沈宵竹抱臂倚在墙上，闻言笑笑：“这不是挺有思想觉悟的吗，都不用我开导你了。”

　　又是那个奇怪的语气，像在家守候丈夫十年无果，谴责他始乱终弃的小媳妇。

　　顾沅砚被自己的联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慢吞吞说：“哎……我就是想想，人家那么有天分，万一被我们耽误了怎么办呀。”

　　沈宵竹微微挑眉，像是在问：学妹有天分不能来浑水，那他呢？

　　论天资聪颖和时间宝贵程度，在a市电影学院各师生心中，大概沈宵竹称第二，没人敢与他争第一。

　　顾沅砚深陷修罗场，连忙改口：“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沈宵竹，我只是觉得你平时那么忙，又要忙学业和剪辑视频，还要辛苦写剧本，很不好意思罢了……才想着再叫一个人来帮帮你，说不定这样效率更高呢？”

　　沈宵竹不语。

　　顾沅砚等了一会他的回答，没等到，他于是说：“沈宵竹……你是不是生气了？”

　　语气弱弱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讨好。

　　沈宵竹闻言低头沉吟，没回。

　　顾沅砚顿时感觉很不好意思，找补道：“对不起啊……我真的没有要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李黎学长说你很忙我才……”

　　他话刚说到一半，沈宵竹就打断道：“我没有生气，别多想。”

　　“哦……”

　　这个语气，听起来更像生气了。

　　顾沅砚惴惴不安，瞄了他一眼，而后做贼心虚似的把目光转到另一边，半晌，他又把目光投回沈宵竹身上，几次循环往复，微张的唇翕动着，不知该如何开启新话题。

　　沈宵竹像是被他打败了，叹口气道：“我确实没有生气，刚刚不讲话是因为在思考怎么说服学妹加入我们。”

　　“那你想到了吗？”

　　“想了个大概。”

　　“你觉得说服学妹的可能性有多大？”

　　沈宵竹脑中过了一遍演说词：“九成吧。”

　　他的神情笃定，像有了十成把握。

　　顾沅砚决定把沈宵竹从‘不靠谱没品味还爱耍他玩的合作伙伴’重新挪回‘伟大又靠谱学长’的神龛里，每日早起给他烧一柱香、摆一桌猪头肉，把他供得舒舒服服的。

　　见面地点依然是在校旁咖啡店。

　　这次轻车熟路，顾沅砚和沈宵竹已经熟起来，不用李黎在其中活跃气氛，故而他们甫一见面，刚互相介绍完名字加完微信，李黎就告辞了。

　　和顾沅砚想象里不太一样的是，孙凝璐是个打扮挺酷的女孩。一头粉白色短发，发尾渐变染成粉蓝，耳朵挂着一排亮晶晶的银色铆钉，脖子和手指也是亮晶晶的倘若在学校遇到孙凝璐，他恐怕会把她认成隔壁动画系的。

　　孙凝璐一上来便开门见山，主动开口道：“李黎学长和我说了你们在做项目，但我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方便给我介绍一下吗？”

　　顾沅砚忙道：“啊！怎么说呢……大概算自媒体视频？目前已经接过一次商单了。”

　　孙凝璐点点头：“是要我写剧本是吗？自媒体小视频的体量的话，我应该可以在课余时间cover……”

　　沈宵竹接话道：“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因为目前体量还不大，大概每周抽几个小时出来绰绰有余。”

　　孙凝璐“哦”一声，而后依旧直截了当地问：“那我可以得到什么报酬呢？”

　　沈宵竹顿了顿：“文学系彭教授手上有个项目，正急要本科生，我答应替他找人……会单开一门选修课，两周上一次课，算两个学分和志愿时长。”

　　“以及，账号的分成报酬，两成到三成左右。”

　　彭教授风评极佳，学识渊博。从来没有压榨手底下研究生博士生的传言流出，为人如朗月清风，年年都是考研热门。倘若能在本科阶段跟着他，往后考研成功率也会大大上升。

　　孙凝璐忽然笑了：“沈学长，有没有人夸过，你真的很懂得谈判的技巧。”一击即中，直戳她最心动的一点。

　　对她来说，钱是次要，写什么内容也都是次要。然而，作为本科生，能跟着彭教授学习做项目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遑论还算两个学分和志愿时长。

　　大学生，为了学分什么都会做。

　　沈宵竹自谦道：“没有人这么说过。”

　　“那今天我这么说了。”孙凝璐笑道，而后她转头，看向一旁老实巴交坐着的顾沅砚，随口笑道：“顾学长，你小心点沈学长，小心哪天被他骗得裤衩子都没有了，光着屁股还要为他数钱。”

　　“啊。”顾沅砚张了张口，瞅了瞅身边笑眯眯的沈宵竹，为他开脱道：“应该不会吧……”

　　为了拍视频投入的钱是他自愿花的，视频的分成沈宵竹一点没少全给他了。不说别的，就说顾沅砚拍视频的初心赚钱已经达成了。虽然赚得还不多，但天底下的钱是赚不完的，顾沅砚目前对欣欣向荣、前途光明的财路挺知足。

　　一想到近来增加的余额，顾沅砚心里就忍不住偷乐，好一阵美滋滋。

　　孙凝璐望了望两人，瞥见沈宵竹笑面虎似的笑，又瞧见顾沅砚脸上信服的神情，默默在心里摇头。

　　怪她提醒太晚，有人已经深陷泥沼，就差被骗干净裤衩了。

　　--------------------

　　来迟了，迷迷糊糊病了几天……

　　第24章 未雨

　　========================

　　谈定了合作，孙凝璐说：“说了这么多都忘了问，你们做的是什么类型的自媒体呀。”

　　顾沅砚支支吾吾：“拍视频的。”

　　“哦哦，什么类型的视频？”孙凝璐拨了拨玻璃杯里的吸管，不经意问。

　　顾沅砚不好意思地道：“情……情侣视频。”

　　孙凝璐瞳孔顿时放大了些，紧接着，她用略带怀疑的眼神在顾沅砚和沈宵竹之间瞥了瞥，嘴巴张了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被咽回肚子里，最后只剩一句：“抱歉，我一开始没看出来，二位很登对。”

　　顾沅砚连忙摆手，和沈宵竹拉开了几寸的距离，撇清干系一般道：“你误会了，我们不是真情侣，只是在网上假扮的假情侣。”

　　孙凝璐轻拍胸脯：“原来是这样，我说呢……”

　　“什么。”

　　孙凝璐吸一口饮料，笑着搪塞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看起来不像情侣。”

　　语意未尽，孙凝璐本想说，她记得沈宵竹在校内论坛里的形象，还是个目中无他物的纯血奋斗批，为了绩点丝毫不考虑男女之情听说以前有男女朝他告白，沈宵竹的拒绝词一律简短又温和：“抱歉，我目前只想专注在学业上。”这套高中生似的借口早在论坛内传了个遍，人人咂舌，围绕着这个话题筑起无数高楼。

　　她还以为‘专注学业’只是沈宵竹口中的借口，实际早就偷偷和学弟谈起了恋爱，没想到他们是假扮的互联网情侣。

　　错失惊天秘密的孙凝璐遗憾地摇摇头，猛吸一口饮料里的脆啵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沅砚谦虚地向孙凝璐请教道：“你觉得我们哪里不像情侣呢？”

　　孙凝璐嗦脆啵啵的动作霎时顿住：“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顾沅砚补充道：“毕竟我们不是真的情侣，假扮起来有点难度，拍视频的时候总担心穿帮，就问问你，一般情侣都会做些什么呢？”

　　沈宵竹这时突然对他说：“目前还没有人怀疑过我们，你演得很好。”

　　没有人怀疑过他们，是因为他们为数不多的活粉净去关注别的了：譬如他们是否在m站下了水军、是否真的有钱、是演的弱智还是真弱智……乐子人众多，风凉话众多，反而把顾沅砚最心虚的问题掩盖了。

　　顾沅砚被他噎得无言：“你别管……我未雨绸缪一下不行吗。”

　　孙凝璐笑：“现在倒是有点像情侣了。”

　　顾沅砚求知欲十分高涨：“啊，哪里像呀。”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大概是拌嘴？刚刚比较公事公办所以不像情侣。”孙凝璐挠挠头，银饰晃着光：“哎，就是一种第六感吧！我和我男朋友拌嘴的时候，或者我骂他的时候，我朋友总说被喂了狗粮……可能是这种感觉。”

　　“哦”顾沅砚总结：“就是我要多骂骂他是吧。”

　　孙凝璐被他精悍的总结能力震惊：“也，也不是吧。”

　　……

　　“对了，你们的账号是哪一个，我看看提前熟悉一下风格。”孙凝璐说。

　　顾沅砚问：“你有m站吗？”

　　孙凝璐点点头，打开手机上的m站，退出了原本的账号，而后把手机递给他：“有的。”

　　顾沅砚没注意到她退出账号的动作，低着头，找到他们的主页后把手机递还给她：“是这个……不过视频的内容你可不可以回去再……看。”

　　话音未落，孙凝璐便已经点开了主页下第一个顺位的视频，播放了起来里面的台词，顾沅砚哪怕烧成灰、埋进土里变成腐殖质都还记得。

　　他浓妆艳抹，搔首弄姿，一边刻意扭动着腰臀，一边凑得离屏幕极近，带着‘小样看我不创思你们’的念头说：“你们说怎么办，我老公太爱我了也是一种烦恼呢。你们有没有老公啊？什么没有？没有也没办法，我老公就一个，不能分给你们。”

　　这期视频台词极其炸裂，妆容尤其膈应人，再加上沈宵竹的水军造势，m站论坛围脖三管齐下，一举拿下了他们主页的热度no.1，荣幸排在主页之首。

　　评论区破口大骂，顾沅砚读评论，再一联想到流量带来的真金白银，顿时乐呵呵，一边读一边对沈宵竹说：“你说得对，大家还是喜欢看不走寻常路的。”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抖s窝，温情的回家拔草不爱看，净爱看他故意恶心人。

　　风水轮流转，昔日评论区的观众被他这个视频恶心到，如今被孙凝璐大庭广众之下静音放出这个视频，顾沅砚还没背起的学长包袱霎时碎了一地。

　　顾沅砚心情极度黑暗，他丢人地捂住脸，身子微微倾倒在沈宵竹身上，声音被手掌捂得沉闷：“完了……我要没眼见人了。”

　　孙凝璐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频：“对不起……我手太快了。”她还沉浸在被那副妆容冲击的余波中，心里纳闷，好好一个a市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明明可以卖脸，为何要在互联网上把自己饬成那副扮相？

　　她心下不解，便一边安慰顾沅砚，一边委婉地问了。

　　顾沅砚从闷透的哀嚎声中露出半张脸，说：“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是万一呢，万一以后娱乐圈肯给我口饭吃呢？我总要未雨绸缪的。”

　　来这个学校学这个专业，没有谁不是抱着目的来的，崇高一些的目的叫梦想，盲目一些的目的叫空想，带着侥幸的叫妄想。

　　顾沅砚曾经的妄想就是，能拍一部电影。哪怕只有几秒也好，让他登上家乡小县城电影院的那块银幕，让他的父母不用买机票，拿着电影票就能进去看他，然后对所有人说，他们力排众议，坚持送儿子去读这个专业是有意义的。

　　拍不成也没事，当时的顾沅砚乐观地想，反正他已经从那个灰云密布的城市里走出来了，多吃点苦，也能在这座城市像一根钉子一样扎下来，再也不用回去了。

　　证明自己并非只有唯一的解。

　　第25章 金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