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沅砚又朝董秋雯挤了挤眼睛:“随便问。”
董秋雯:“……”
“没想好?”沈宵竹说,“那先记着,改天再……”
半晌,董秋雯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想当导演。”
“导演?”顾沅砚有些意外,反问了一句。
董秋雯点点头,像被打开了话匣子,她说:“我其实不喜欢站在镜头前,我想做站在镜头后的人。”
顾沅砚悄悄用余光偷看沈宵竹,又很快收回:“为什么?”
“其实是很微妙的感受……做导演,能够统筹一整部影片,而站在镜头前时,我却只能按照别人指使的来。”董秋雯说。
“这样啊……巧了,他就是导演系的。”顾沅砚说着,把沈宵竹推出来。
董秋雯便用沉默而带些期冀的眼神看向沈宵竹。
“以前有准备过相关材料吗?”沈宵竹问。
董秋雯摇头。
“至少要准备一年。”沈宵竹说,声音荡进凉凉的夜风中:“或者更久。”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倘若要临时变卦换专业,那么不可避免要花费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切从零开始;也意味着过去练的功、流的汗,统统化成空气中捉摸不见的水雾。
董秋雯轻咬下唇:“我……”
“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吧……董女士很担心你。”顾沅砚见董秋雯陷入为难,温声道:“这毕竟是关乎人生的大事,不急着做决定。原本的课先照常上,你的基础足够应付现在的课程了。”
董秋雯脚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她忽然问顾沅砚:“小顾老师,你为什么会来a市电影学院学表演?”
顾沅砚怔了怔:“因为……高中一个老师的推荐,当时我恰好没有别的志愿,然后就来考这边了。”
“你喜欢表演吗?”董秋雯刨根问底道。
顾沅砚用食指摸了摸鼻头:“应该算是……喜欢的吧,还过得去。”
“你喜欢。”谈到其他人,董秋雯的语气霎时变得果断起来,抛却了先前那些犹豫不决、暧昧不清的气音:“你喜欢表演。我却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喜欢,有时转念一想觉得过得去,有时脑袋又好像打了结,觉得表演这件事无趣至极。”
顾沅砚眨眼,轻轻说:“董同学,不管你喜不喜欢表演,过去那些课你都完成得很棒,你有天赋的。”
“上一次和孙教授对接的时候,他夸了你,并且和我说,他很期待在学校里见到你。”顾沅砚说。
孙教授是董秋雯妈妈请来的家教老师,现任职于a市电影学院表演系,在文艺圈内也颇负盛名。他素日严肃古板,要求极严,很少见他夸奖一个学生。被孙教授夸过的学生中,往上数有几位已经在演艺圈凭演技成名,往下数也大都是表演系成绩名列前茅的几个学生。
“我,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好好想想……”董秋雯闻言一愣,低声道。
顾沅砚委婉地说:“其实……以后转型也来得及。”
现实是残酷而骨感的,梦想不值一文,不是所有人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得过且过成了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
……
董秋雯这次离家出走很仓促,情绪消退得也快,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没事人似的说:“我先回去了。”
顾沅砚用担心的眼神望着她,欲言又止。
“别担心。”这回居然是董秋雯先安慰他:“我会回去好好谈谈的,你的朋友说的没错……说白了我今天也只是想一个人出来静静,不是真的想离家出走。”
顾沅砚嘴唇无声地张合,最终说:“……好吧。”
董秋雯看见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反倒噗嗤笑了出来:“我身份证都没带呢,酒店都住不了,我可不想一晚上在外面喂蚊子。”
她这么一笑,凝重的气氛霎时缓和了许多。
“啊……”顾沅砚默默把手里的花露水递给她:“那这个给你?”俨然忘了自己刚才强占花露水的恶霸模样。
沈宵竹侧目。
董秋雯笑:“不用啦,你自己留着!”
顾沅砚讪讪缩回手。
“但还是谢谢你们。”董秋雯说:“所有的事都是,谢谢你们。”
顾沅砚暗自和沈宵竹瞥来的眼神作斗争,一时没注意听:“什么……?”
“没。”董秋雯摇摇头:“我妈跟你说的我离家出走了吗?”
“也不是,她就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你,我说没有,她就没问了。”
董秋雯一怔:“这样啊……”
“我送你到楼下吧。”顾沅砚起身相送。
董秋雯脚步轻盈,快步蹦走:“不用啦,你们忙吧。”
她一扫之前的落寞情绪,三两步就跑没影了,顾沅砚愣愣望着学生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没回神。
咕
忽然,一道响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顾沅砚打了个激灵,他朝响声的源头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晚上没吃饭。”
即使肚子不受使唤发出了不雅的叫声,沈宵竹依旧神色如常,风度翩翩,还有闲心促狭道:“都追不上你,哪敢有空多吃两口饭。”
“……”顾沅砚理亏,他轻轻扯了两下沈宵竹的衣摆:“那我们去吃夜宵吧……我请客。”
沈宵竹斜视他一眼:“不用。”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扁得不成形状的面包:“我吃这个就够了。”
赫然是今天下午他从顾沅砚手里收缴的那块食堂面包,袋子已经被酱糊成一坨,上面还有一圈顾沅砚留下的牙印,很不美观,看起来就倒胃口。
顾沅砚汗毛倒竖:“别……我请你吃点好的。”
没等他制止,沈宵竹已经正对着那个牙印一口咬了下去。
轰隆。
顾沅砚仿佛听到心里巨石滑坡的声音,无数道天雷落下,劈得他外酥里嫩。
像之前夺花露水一样,他下意识伸手去夺那块面包,然而这次沈宵竹似乎早有防备,指头牢牢攥着面包,没让顾沅砚得逞。
沈宵竹挑眉:“我没吃晚饭。”
他的语气平静,但不知为何,顾沅砚莫名从中读出了三分谴责的意味,像是在说:我都没吃晚饭了,你还要抢?
“我不是要抢你的。”顾沅砚百口莫辩,急得原地跺了跺脚:“这早都不新鲜了,你别吃了,我请你吃烤串。”
“不用。”沈宵竹高贵冷艳地拒绝他。
顾沅砚咬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灵动的眼睛里带了点渴求。
不论他怎么说,沈宵竹的拒绝都十分坚定,某一刻,他从对方的神态里读出了些什么。
他意识到,沈宵竹的心中横陈着一根警戒线,不管他们再怎么熟,即使是一起拍三俗短视频,长时间待在一起,那根线也从来没有为他退过半分,自始至终,顾沅砚都只能站在沈宵竹给他划定的区域外徘徊。
最终,顾沅砚说:“那买点喝的吧。”
沈宵竹这回同意了。
他们一起去小区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一盒牛奶、一根早上剩下的煮玉米,和一颗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茶叶蛋,顾沅砚抢着付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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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息已成鬼……猜猜我是刚起床还是根本没睡……
第29章 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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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便利店出来后,二人随意找了条长椅坐着,沈宵竹接过塑料袋,理所当然地就要拿那罐啤酒,才刚捏上,眼皮底下就伸出另一只手,从他手里顺手牵羊抽走了那罐凉嗖嗖的酒。
“这是我的。”顾沅砚努嘴:“那个才是买给你的。”
沈宵竹沉默低头,看见压在底下的一盒牛奶,还有余温,贴在他的大腿上暖呼呼的。
顾沅砚说:“你空腹,又吃了剩的面包,再喝冰啤酒是不行的,胃会坏,还是喝牛奶吧。”
这话有理有据,让沈宵竹不得不服从他的安排。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却用行动表达了不满,敲茶叶蛋的蛋壳时,沈宵竹的动静似乎格外大。
顾沅砚听到他磕蛋的声响,懒得理,自顾自地拉开易拉罐,大大喝了一口,畅快道:“真冰,真好喝。”
沈宵竹重重把玉米掰成两半。
顾沅砚看过去,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塞了一口茶叶蛋。
“唔……你干嘛。”顾沅砚含糊不清地问。
“给你吃。”
“……”顾沅砚嚼了嚼,半晌他说:“……我不喜欢吃蛋黄。”
“那下次我吃。”沈宵竹随口说。
“蛋白好吃。”顾沅砚干巴巴地说。
看来是个挑食鬼。
沈宵竹把掰下来的一半玉米咬住,用余下的塑料袋装好另一半玉米,递给顾沅砚。
顾沅砚不收:“这是买给你的。”
沈宵竹却没动,捏着玉米的手微摇了摇。
凉夜的风拂过,顾沅砚被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嗫嚅半晌,接过了:“那好吧,你要是没吃饱可不是我的责任哦。”
沈宵竹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么关心我?”
“……”顾沅砚狠狠扭开头,连喝了几口啤酒,仓促地说:“是啊,你现在可是我的摇钱树,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沈宵竹又在笑。笑声很轻,和风的嗡嗡声共鸣,大概是他们坐的太近了,沈宵竹的笑声一直传到了顾沅砚心里,震得他一颗心也怦怦跳起来,不得安宁。
为了掩藏某种不可言说的小心思,顾沅砚闭起眼睛仰着头,大口大口地牛饮。
顾沅砚喝得豪爽,不多时,一瓶啤酒就见了底,沈宵竹也喝完了牛奶,见状随口‘哎’了声:“给我留口。”
顾沅砚抹了抹嘴,一把递过去。
沈宵竹接过瓶子随手晃了晃,半滴未剩,他转头看顾沅砚,发觉对方此刻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老实安放在大腿上,一声未吭,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两颊漫着红晕,瞳孔略微失焦,看着黑乎乎的空气发呆。
见他望来,顾沅砚咧嘴,傻乎乎笑了一声,张开五指放在他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