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得吗？” 沈宵竹问。

　　“有一点点。” 顾沅砚忽然产生了一种离开故乡的情绪，短短几个月，明明每次上工都想着翘班、想着下次再也不干了，可是竟也坚持了这么久，期间经历了许多事，从笨拙到熟练，从排斥到如鱼得水……从单身到夜夜笙歌，而今天，却是真的要告别了。

　　“沈宵竹。” 顾沅砚犹豫了很久，没有发出这条动态，而是像寻求某种支持似的，捏住了他的一根指头：“最后一次，我们用不一样的方式出镜吧。”

　　沈宵竹勾住小指，手腕翻转，顺势包住了他的整只手：“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顾沅砚轻轻嗯了一声，按下了发布按钮。

　　于是就有了今天直播里的两个落腮胡蜜蜂小狗。

　　弹幕哀嚎一片，顾沅砚点开特效列表，用征询的语气问：“这个特效不好看吗？那我换一个？”

　　【我教你主包，你按那个关闭特效，我们喜欢看那个】

　　【都最后一次了让我看看你和同事的庐山真面目。】

　　顾沅砚把自己的脸调成了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窝瓜的形状：“这个怎么样？”

　　【算了别改了，上一个也不错。。。】

　　【好有冲击力的审美。。。】

　　【话说回来，标题是演唱会，主包唱个歌听听。】

　　“我唱歌不好听。” 顾沅砚停下手，老实说：“而且我没有几首会唱的歌。”

　　【我们不挑，你随便唱唱】

　　沈宵竹突然说：“上次那首不许唱。”

　　“？” 顾沅砚眨眨眼，和沈宵竹对视：“哪首？”

　　【？跟主包说话呢，同事别插嘴】

　　【同事你忙你的去】

　　【都演唱会了有什么歌是我不能听的？】

　　【鸢鸢唱的歌不给大家听，同事偷偷藏着自己爽是吧】

　　【主包主包你快唱，我给你刷嘉年华大跑车】

　　顾沅砚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会，哼了一段近来很火的流行歌。

　　【主包你声音真挺好听的，真的不考虑继续干直播吗？不搞抽象也会火的！】

　　【虽然是烂大街的调子，但是主包唱得很特别，跟其他都不太一样的感觉】

　　【第一次这么求你主包，别走好吗】

　　顾沅砚觉得告别直播的观众都很友善，一改往常挖苦他的样子，还给他情绪价值，要不是他志不在此，真想天天都开告别直播，被观众这样哄一辈子。

　　只是，他还是说：“真的最后一次啦，我未来的人生规划里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满了，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了。”

　　“未来有缘再见。”

　　沈宵竹懒洋洋支起身，伸手，像是要关直播。

　　【？？不是说好有男明星问答环节吗】

　　【刚开始就想遛？？？】

　　【不准走，你们不准走】

　　【再唱几首】

　　【走之前让我看看你们没开特效的脸吧呜呜呜呜】

　　【求求你了主包，这是我最真诚的一次】

　　“没有走，” 顾沅砚从旁边抽出一个东西，“他只是要帮我拿东西。”

　　【今天也有直播带货环节吗主播】

　　【第一次感觉这么安心】

　　【分享好物好啊，主播请多多分享】

　　回到了熟悉的领域，顾沅砚绷直的背悄悄松了下来不论是哪种情形，告别的场面总是有些沉重，他受不了这样煽情，也不忍心一次次说离开的决定，总归是他先一步抛下粉丝离开，他怕再说几句，话赶话情绪一烘托，他也跟着一起流眼泪了。

　　今天开的特效不适合哭，太辣眼睛。

　　商品流水似的一个个过去，后台的订单井喷，孙凝璐都有些忙不过来，沈宵竹便一边坐在顾沅砚旁边直播，一边拿着手机处理后台订单。

　　天色渐晚，灼烧一样红的太阳挂在山尖，将落未落。

　　沈宵竹看了眼时间，低声问：“最后一个了？”

　　顾沅砚点点头，从直播间撇开身，喝了一口水。

　　讲了太多话，他的嗓子已经处于沙哑的边缘，再多说几句，明天就要扁桃体发炎了。

　　“那结束吧。”

　　“……嗯。”

　　往常的直播间一到带货环节人气就掉得厉害，今天却一改往常，带货一整场，观众人数越来越多，弹幕刷过去的速度快到人眼来不及捕捉，或许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某种不舍的情绪牵动着所有人。

　　“好啦，刚刚是最后一件商品了，今天的直播要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顾沅砚收拾干净桌子，说。

　　【呜呜呜不要啊】

　　【你再上点，我还能买】

　　“最后一波库存踢光了。” 沈宵竹补充道。

　　【……】

　　【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主播再留一会】

　　【主包主包你好可爱，可以留下再陪我门聊聊天吗？「可怜」】

　　“不能。” 讨人厌的声音适时响起。

　　【……主包你想个办法甩掉同事，solo出道好吗？】

　　【呜呜……我就最后一个心愿，求求主包满足我。】

　　“什么？” 顾沅砚喝完一大杯水，轻轻喘着气，手背拭过身上的水痕。

　　【你们亲一下吧，就亲一下给我看看】

　　沈宵竹转头，看见顾沅砚的脸因为说了太多话而红扑扑的，唇边沾着水渍，身上也有，顺着锁骨线条淌入引入遐思的地方，心下一动，按掉了直播特效键，展臂抱住顾沅砚，低下头，专心地吻住了他张张合合的嘴唇。

　　顾沅砚被吻懵了，下意识闭上眼，条件反射地张唇，让沈宵竹的舌头进来。

　　唇齿相依，舌头交缠，发出咕咕唧唧的水声。

　　沈宵竹的吻很霸道，他背对着屏幕，挡住了二人昙花一现的阵容。

　　顾沅砚迷迷糊糊感觉到缺氧，睁开眼，看见沈宵竹低垂的眉眼，眼神里充斥着侵略性，像是恨不得就地把他扒个干净，更远处……直播的手机还挂在那，屏幕上疯了似的刷满白字，他已经分不出注意力去看了，只能勉勉强强伸手抓住沈宵竹的衣服，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脑袋，努力说：“还、还有人在呢。”

　　“晚一点再，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先、唔，先放开我。”

　　“没有人了。” 沈宵竹轻笑，早就在吻上他的一瞬间，孙凝璐就识趣地收拾包包遛了，他听清了那一声关门的脆响，才抱着顾沅砚吻得更加变本加厉。

　　顾沅砚心里惦记着正事，连忙挣开，摸索到直播的手机好在直播画面已经关了，留下一个黑屏，上书一行明晃晃的白字。

　　【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大概是刚刚孙凝璐写的。

　　有了上一次的翻车经历，他读了读弹幕，又去检查后台，果然发现声音没关，刚刚他们唇舌交缠的声音不知道被麦克风录进去了多少。

　　弹幕跟疯了似的。

　　【！！！！】

　　【嘘嘘，都别打扰主播】

　　【？？？！！！主包你们长这么好看】

　　【有这么伟大两张脸进入麦麸领域】

　　【我恨你们，你们会不会赚钱啊，长这么牛逼你们来搞抽象？？？】

　　【化妆师是谁，我要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

　　【亲得好欲……】

　　【面红耳赤找出耳机戴上，啊啊啊啊啊！！！】

　　【云霄你不准挡住，你让开让我看看】

　　【？？？挡这么严实我看什么】

　　【小脸通黄，，，速速下一步】

　　顾沅砚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沈宵竹，撒气一样把手机甩到他怀里：“直播结束了，你自己闯出来的货你自己解决，我走了，这几天都不会理你了。”

　　沈宵竹低头，用二人的账号发了一条公告，然后彻底关闭直播，起身去追到处找衣服的顾沅砚了。

　　【主播公告：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直播间自动发99999个红包，点击领取即可获得随机数量的m币奖励。】

　　直播间沸沸扬扬，社交媒体的某处也在热议今天，这个账号迎来了最沸腾、热度最高的一个夜晚，无数新人闻讯而来，论坛的某处高楼迭起，一些网友津津乐道这一段恋情。不过网上再怎样火热，也与沈宵竹和顾沅砚无关了，他们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的告别，脱离了这个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

　　信息爆炸时代，互联网每日都有数以兆计的新讯息，无数人来来去去，信息翻涌，这个火热的夜晚终将过去，会成为小部分人封存在记忆里的罐头，没有新的热度支撑，这个账号不多时就会蒙尘，他们成名的这五分钟注定被新的互联网热点替代。

　　遗忘是最终的结局。

　　……

　　六年后。

　　银棕榈电影节会场，灯光闪烁，快门声响个不停，奖项颁至尾声，然而未颁的奖项已将会场气氛推至高潮。衣香鬓影中，主持人理了理衣服，翻开手里的卡片，宣布道：“今年的最佳影片是”

　　“《绿陌村》。”

　　掌声雷动，屏幕上自动播放播片，一片雾蒙蒙的灰色中，今年银棕榈最佳男主角顾沅砚的脸出现在枯草掩映的池塘边。

　　他无声无息地哭着，眼睛睁得极大，盯着远方的某处看，眸光惊心动魄，像是灰暗油画中唯一不掺杂色的高光。画面渐渐暗淡，一段乡音似的哼唱响了起来，断断续续，有些走调，被哼进了枯草的乡原。

　　导演沈宵竹坐在位置上，看完了这一段播片，才上台领奖。

　　他的领奖词平平无奇，前半部份照例感谢了制作人员、合作伙伴，乏味到已经在这个领奖台上重复了千万遍，观众听得心不在焉，早就走了神，附在旁边人的耳畔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