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加快了脚步。
门口,顾沉峪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机震了一下。
商聿:小堇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周身血液冷却,指节收拢,包装纸簌簌作响,指腹忽地一疼,是一根藏在底下的刺。
他松开,低眸回复。
G:易感期频繁的症状在好转,其他正常。
商聿:你确定?
商聿:沉峪,我们不是敌人。
商聿:没必要骗我。
G:……
G:你知道,又何必问我。
整片别墅区,怕是从商堇住进来的当天,就在商聿的监控之下了。
商聿: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一招。
商聿:接下来几天,照顾好小堇。
新信息跳出来的时候,顾沉峪已经回到了二楼,他悬在碎纸机上的手臂一顿,将报告单放了回去。
G:什么意思?
G:商聿,你不要乱来!
商聿:他不喜欢弗洛伊德。
商聿:换成蝴蝶兰和绣球。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乖乖趴在栏杆后的小金毛也不见踪影。
“蛋黄。”
商堇趿拉着拖鞋,打开冰箱,直到一罐冰可乐喝完也没听到回应。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小狗乐园里没有,客厅里没有,厨房里也没有,商堇捡起地上被咬得变了形的橡胶小鸡扔进玩具箱,在去院里还是上楼找之间犹豫了一秒,踩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他终于听到了一点细弱的动静,是从头顶传来的。
说不定是被二哥带上去了,商堇想着,加快脚步上了阁楼。
阁楼是唯一一层没有铺地毯的,拖鞋踩过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门虚掩着,没有锁,商堇推门而入,“二哥,我来把蛋黄带”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阁楼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放眼看去,大大小小的画框被白布遮着,立在地板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颜料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呼吸不顺的沉闷气息。
但没有人。
怎么把画室弄得跟棺材一样。商堇暗暗腹诽,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没进去,“蛋黄,出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蛋黄从画布后探出脑袋,看见商堇,眼睛一亮,吧哒吧哒跑了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脚边,然后仰起脑袋看他,邀功一般“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商堇弯腰掐住蛋黄后颈,略重地拍了拍小狗屁屁,“不是让你乖乖待着吗,乱跑什么,游乐园还不够你玩,跑到这儿来霍霍?”
高兴地吐着舌头的蛋黄一呆,歪了歪脑袋,意识到不是在夸它,它发出一声软乎乎的“汪呜”,睁着那双豆大的黑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撒娇没用。”商堇冷着脸戳它湿漉漉的鼻头,又指着远处一堆散得乱七八糟的画具和草稿纸,“看看你干的好事,小混蛋,今晚、不止,你明天的零食也没了。”
商言栩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要是回来看到画室被搞成这样……先给他打个预防针吧。
商堇掏出手机,正要记录下蛋黄的罪证,它突然挣扎起来,四肢扑腾着,差点摔下去。
商堇被它吓一跳,刚放在地上,蛋黄又叼起被忽视的纸团,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催促。
“要我看什么?”他揉了两把狗头,捡起被口水打湿了一角的纸团展开,是一张速写。
纸上的线条潦草凌乱,线条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一点铅粒,粗糙得不太像是商言栩的水平。
画中人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五官在褶皱下变型,露在外的眼睛又被红色油画棒反复涂抹,重重覆盖,在白纸上格外触目惊心,像是什么恐怖密室的道具。
但商堇看得出,这是他,是穿着那条长裙的他。
他盯着那张速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淡,手机滑落,发出一声轻响,蛋黄用爪子好奇地拨了一下,手机一旋,藏进了阴影中。
速写纸慢慢展开,商堇的指腹也沾上些红,下半张被什么黏着,不太好分开,商堇丢掉手里不小心撕下来的碎纸片,看清画中人大腿处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又晾干的斑痕时,举着纸的手臂颤了一下,越来越低。
忽地停住。
商堇垂眸看着扒着他小腿立起身子,拿脑袋抵他手背帮他的蛋黄,用另一只手将它往门口的方向推。
“出去。”
蛋黄听懂了,小爪子落地,扒了两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商堇站起来,许是起得太急,他有些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撑在门板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门外依稀传来蛋黄惊慌的叫声和挠门声,他转头,模糊视线里的墓碑变成了幽灵,空洞的眼眶中燃起鬼火,随着他走近,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商堇摇了摇脑袋,再睁眼,画板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最近那块白布前,攥住边缘,用力一扯
是他。旁边那副,扯开,还是他,再扯,依旧是他。
站在树边,水中,花丛……有的上了色,有的没有,而每一幅,他都赤着身子,或站或躺,或笑或泣,与诡谲风景融为一体,像是从其中滋生出的精怪。
“画是有情绪的。”
耳边突然响起商言栩的声音,记忆中,他抱着他,握住他的手,在画纸上点下最后一笔。
而现实里,无数个从他笔下形成的‘商堇’正看着他,包围着他,鲜红似血的嘴唇张着,像在尖叫,又像在呻吟。
眼眸均被浓郁的血色覆盖,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一切情色与罪恶的流露。
耳边的噪声变大了,噼里啪啦袭击着他的耳膜,商堇攥住领子,狠狠捶了两下,想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砸碎,可是没用,他还是喘不上来气。
蓝胡子的房间果然不能打开。
商堇倏地想到这个童话,他后退半步,却踩上了散落的画笔,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徒劳挥动,拽住了什么,但仍重重跌坐在地。
大脑被这一摔震得空白,厚重的画布坠地,激起细小烟尘,商堇瞳孔一缩,蓦然失语。
从下往上,珍珠、翡翠、宝石、钻石密密麻麻,堆砌成一池五光十色的沼泽,坐落在其上的,是一座巨大的、花纹繁复华丽的黄金笼。
而其中,立着架由无数骨骼组成的十字架。
长发人鱼被荆棘紧紧束缚在十字架上,上身血肉被掏空,只剩骨骼,饱饮鲜血的荆棘粗壮翠绿,如锁链般在肋骨间穿梭,蔷薇盛放,粉的,白的,颜色最深那一支,插在暗红的心脏处。
花瓣干枯腐烂,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养分,心脏却饱满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一只黑色小蛇盘踞在枝头,蛇头高高扬起,吐出猩红的蛇信。
目光定格的瞬间,那颗果实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商堇的视网膜中勃勃跳动,鼻翼翕张,用力呼吸着的alpha闻到了一股香气。
腥甜,糜烂,如烟似雾。
在香气里,那条蛇慢慢活了过来,它穿过肋骨的缝隙,从人鱼的胸腔里钻了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大,在他身上游走,蛇身滑过斑驳脱落的长尾,最后停在人鱼下腹的鳞片处。
那里,有一道粉色的缝隙。
柔软的,边缘泛着水光,嫩肉微微翕张,露出内里更深的红,像一朵呼吸着的,含苞待放的花。
和他身下多出来的那道,分毫不差。
视线里的暗红果实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蕊珠被蛇尾尖端卷着,轻轻一顶,缝隙便羞涩地吐出一小滴透明的花蜜,顺着银白的鳞片往下淌。
电光火石间,迷雾散尽,种种异样涌上心头。被蒙住的双眼,后背时有时无的痒意,轻柔却生涩的触碰……
人鱼紧闭着眼,苍白如石塑的眼下挂着一滴鲜红的泪,商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触手湿润,如出一辙的鲜红。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画中人的血。
他的眼眶却是干的。
“呵…呵呵……”
商堇只觉得可笑。
他抓起手边刮破指腹的美工刀,朝剥开鳞片的蛇尾划去。
第46章
第一幅。
第二幅。
第三幅……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等停下来的时候,整个画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撕碎的画布堆在地板上,断裂的画框横七竖八, 一截甚至刺穿窗帘,嵌进了墙壁里。
alpha站在废墟中央, 胸口剧烈起伏着,血顺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往下滴, 和撒得到处都是的颜料一起, 混合成肮脏的灰。
在耳边环绕的嗡嗡声终于消失, 只剩一片寂静。
商堇垂眸,被荆棘和蛇身缠绕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在污泥中迅速腐败。
他抬脚狠狠踩下,鞋底沾满了颜料,滑腻腻的,像踩在了真实的血肉上。
他倏地笑了。
商堇仰头望向虚空,笑容毫无温度。
“这才是你们的惩罚,对吧。”
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灰蒙蒙的光从那里漏下来, 照在他脸上, 却照不亮他的瞳孔。
他的眼眶红得恍若泣血,但没有泪,什么都没有,死水一般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