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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三章 亡命天涯两相依 1、追寻

秀丽江山 李歆 4906 2026-08-19 00:22

  横渡黄河后,首先进入的地界乃是河内郡。虽然刘玄未曾遣派一兵一卒,然而才过黄河沒多久,以前

  曾跟刘秀一起并肩作战过,或者有过交往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像马成那般,弃官从洛阳甚至家乡赶來。

  傅俊乃是其一,他是颍川襄城人,以前也参与了昆阳之战,因功被更始帝封为了偏将军。汉军攻下洛

  阳、长安两京后,他因家中亲人故世,辞归颍川郡奔丧。

  再有一个就是刘姓宗室子弟刘隆。居摄元年,也就是距今十七年前,安众侯刘崇起兵讨伐王莽,当时

  刘隆的父亲刘礼也曾参与其中,结果事败被诛,举家株连,刘隆因未满七岁,得以幸免。

  刘隆原在长安游学,后來刘玄定都洛阳,他便携带妻子儿女举家迁到洛阳,官拜骑都尉。可当他听说

  刘秀奔赴河北,竟毅然单枪匹马的弃官追至。

  形形**的人物开始进入我的视线,我有点应接不暇。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慢慢看清刘秀的另一

  面,他有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人不顾一切,放着大好前途不干,辞官弃家的追随他亡命

  天涯。

  他并不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只单单是个喜弄稼穑的农夫而已。刘縯错看了这个弟弟,他并非是个无能

  的人。

  我以阴戟的身份留在了刘秀身边,少部分亲信,譬如邓晨、冯异、王霸等人对我的真实來历皆是心知

  肚明,只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形成了一种默契,不管人前人后,他们全都口径一致的称我为“阴戟兄弟”

  。

  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让我以男子身份在北行的队伍中安然生存下來。

  这一日匆匆忙忙赶到邺县,车马劳顿,我坐车坐到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來,头一回领略晕车的滋味。

  冯异是刘秀的主簿,这职位类似于现代的秘书,皇帝的生活有侍中打点,刘秀便只能靠主簿了。好在

  冯异这人心极细,平时话很少,眉宇的神情总是淡淡的,似乎什么都漠不关心,可偏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路上也幸得有他照料,这沥沥拉拉几百号人才不至于太过狼狈。再怎么说也毕竟是大汉使节,虽说人

  数不多,排场也不够气势,可到底代表了汉朝的体面。

  进入十一月,气温逐渐降下,时而下雨,时而飘雪。这路途越往北走,风雪越大,越能领略到不同寻

  常的北国风光。

  月挂树梢,刘秀挑灯夜读,从洛阳传來的谍报称刘玄在众臣的怂恿下准备迁都,而且已经派刘赐前往

  长安打点。当初长安破城之时被朱弟、张鱼等人火烧殿门,这把大火不仅使王莽的女儿定安太后葬身火海

  ,还殃及未央宫。当年王莽毁了刘氏宗庙,所以刘赐这一次到长安干的活跟之前刘秀干的司隶校尉一般无

  二,都得先去打打底,把宗庙和宫室重建,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你苦着脸做什么?”刘秀拿着那块帛书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两眼发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把

  他书案上的油灯灯芯挑亮些,“刘玄迁都也是好事,长安乃是虎踞龙盘之地,他如今不仅得了传国玉玺,

  还得了高祖的斩蛇剑,承续汉统也算是名正言顺了,自然得去长安定都。”

  刘秀闻言不答,过得片刻,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满的推了他一把:“别卖关子,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的便讲出來嘛。”

  “所谓‘国家之守转在函谷’实乃谋臣们的臆测,此一时彼一时,现今的局势岂是高祖时可比?若是

  迁都长安,把朝廷重兵调入关中,山东、河北、中原,争雄者比比皆是,关东不平,则天下不宁。届时天

  子尊号固然名正言顺,却对中原局势鞭长莫及。一旦迁都……后果不堪……”

  我瞪大了眼,一个看似简单的迁都问題沒想到居然涉及那么多方面。可是汉朝已立,这在历史上可是

  有根有据的,史称“东汉”。难道刘玄做这个东汉之君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东汉开国光武中兴,那可是

  名垂青史,无法改变的历史!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噤,难道说历史要变?

  但是一旦历史变了,那后世怎么办?两千年前的历史变了,那两千年后的世界还存在吗?

  “在想什么?”

  “不……不想什么。”我嗫嚅,手脚无力的转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失魂落魄的走了两

  步,突然脚尖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刘秀及时跳起从身后抱住了我:“怎么了?不舒服?”

  他的手自然而然的贴上我的额头,我彷徨不安的摇了摇头。如果两千年后的世界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

  世界,那我即使找到了二十八个人,继而回到现代,却也已经物是人非,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丽华?你说句话,哪儿不舒服了?怎么额上尽冒冷汗?”

  我猛地一把抱住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尽数发泄出來,只有依偎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淡淡清香,

  我才能有片刻的宁静。

  也许……我其实……真的回不去了!

  “别担心,一切有我……”他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大司……”门是虚掩的,我进來时也沒觉得有栓上门闩的必要,沒曾想马成居然会推门冲了进來。

  看着他一脸错愕的表情,三秒钟后我才反应过來,急忙一把将刘秀推开,整个人向后弹出三尺远。

  “大……司……马……”马成的眼神有点儿走样,表情更是古怪。

  “什么事?”刘秀一派自然,回眸笑问。

  他有泰山崩于前而面无改色的勇气,我却还沒修炼到他那份镇定自若的功力。脸颊慢慢发烫,我低着

  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前堂有人求见!”

  三更半夜的,会是什么人居然还非得巴巴儿的让马成來跑一趟?转念我又有点明白为什么别的人都不

  來,独独差了他來。想來是冯异、邓晨等人皆知我的身份,怕夜深了我们夫妻安歇,旁的人惊扰总说不过

  去,就差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木讷家伙來当惊梦人。

  只是……房门未锁,马成不请自入,这样的结果肯定也是冯异他们沒有预料到的。

  “哦?是何人求见?”看得出來,刘秀是有点儿好奇的,只是面上完全看不出一丁点罢了。

  斜着眼偷睨他的表情,突然发现刘秀的轮廓在我脑海里刻画得越來越清晰。虽然他总是只有微笑、笑

  、大笑,这么相差无几的三种表情,但是相处久了,会发现他在举手投足间还是能够通过一些小动作看出

  他内心细微变化的。不过一般情况下,外人根本不大容易察觉他的异样,更别说他有意扮猪吃老虎的时候

  ,那时他有名的温柔一刀已经几乎媲美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他这个人呢,即便保持同样的微笑,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场合,我现在已能慢慢揣摩出他的不同心

  境。

  越想越得意,我忍不住托着自己的下巴坏坏的笑了起來。刘秀其实也就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也有激昂、愤怒、伤心、失望的时候,只是不大形于色罢了。温柔是他的武器,微笑是他的保护色,在

  这层保护色下,真实的刘秀……

  “什么?你再说一遍!”陡然间突然迸发的振奋声音使得我的魂从太虚境界震了回來。刘秀的眉结在

  舒展,虽然同样是微笑,但这一次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我在心里暗暗给出结论----只是……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高兴?

  “他……”

  “他在哪里?”沒等马成复述,刘秀已快步出门,走了两步后,他突然转过头來,冲我招了招手,“

  阴戟,你來……我们一起见见这位老朋友!”

  “诺。”

  刘秀的笑容愈发深沉,他沒顾得上再答我,加快脚步走向大堂。

  堂上烛火通明,堂下石阶旁的一棵大树下,形只影单的站着一个人。马成引着我们两个快步登堂,我

  困惑的频频回首,那树下的人影终于动了下,从阴影中稍稍移至月下,冲我扬了扬手中的竖篴,示意我赶

  紧上堂去。

  等我再回首,刘秀已走远,却听里头笑声传出,在月上中天的凄冷夜里显得格外热闹。我想了想,终

  于还是打消了去堂上见客的念头----如果是老朋友,那他必定认得我,万一在众目睽睽下沒心沒肺的把我

  “供”了出來,泄了我的老底,这堂上能人众多,无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又岂会猜不透整件事的來龙

  去脉?

  “怎么不进去?”看我走到树底下,冯异略有惊讶。

  “那你怎么不进去?”

  “人太多……”

  嫌人多?

  我斜眼瞧他一副安静淡然的模样,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十分耐人寻味。看似冷漠无情,偏又爱管闲事,

  说他古道热肠吧,他又如此拒人千里。

  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想到了那一场改变我命运的流星雨,忽然心生感慨。我已经很久不去想念现

  代的朋友、亲人以及所有相关的一切,这时看着冯异,却突然联想到了叶之秋。

  这两个脾性古怪的人,给人的感觉,还真有点儿相像呢。

  “快进去吧,里头有你想见的人……”

  我漫不经心的“诺”了声,思维仍停留在自己的忆念中沒能拔出來。

  冯异的身子稍稍前倾,背脊离开树干,手中竹篴朝前点了点:“你不去见他,他也总会來找你……”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却见堂上匆匆下來一人,手持木杖,点地笃笃有声,黑暗中瞧不清那人是谁

  。

  但听冯异在边上又补了句:“你好自为之。”我诧异的回头,却见他说完竟然扔下我走了,连头都沒

  回一下。

  笃地声越來越近,声声急促,点点颤栗。我还沒顾得上回头,那声音已然來到我身后:“丽华……”

  一声沙哑的呼唤令我浑身一震。我不敢置信的猛然转身,刹那间惊愕得说不出话來。

  眼前之人满脸风尘,肩背佝偻,双手微颤,若非手中尚有一根木杖支撑,只怕一阵强风吹來也能将他

  刮倒。

  “丽华……我终于找着你了。”

  左手持杖,右手向我伸了过來,我像是中了魔法般无法动弹,任由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呵呵……长大了,丽华也终于有个大人样了。”他的掌心绑着布条,指腹冰冷而又粗糙。

  我打了个哆嗦,颤声:“邓禹……”

  吧嗒一声,邓禹手中的木杖跌落,他整个人突然向我倒了过來,我急忙抱住他,叫道:“邓禹!邓禹

  ……來人哪----來人----”

  堂上本已有人跟着邓禹一同出了门,只是他们似乎有意让我和邓禹叙旧,全都聚在门口远观而不走近

  。听得我厉声呼喊,这才全都快步奔了过來。

  众人合力将邓禹抬到堂上,到了灯火通明处,我再看细瞧,却冷不防唬得倒抽一口冷气。

  邓禹满脸须渣,面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身上穿了件破旧的夹袄,面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灰蒙蒙

  的棉絮从里头露了出來。

  “怎么回事?他怎会搞成这样?”我激动的尖叫。

  医官急匆匆的背了医箱赶來,堂上人多且挤,刘秀趁乱将我拖出门。

  “到底怎么回事?”我强迫自己保持镇静,但是内心的震撼却已让我发出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

  “他从新野來……”

  “然后呢?”

  “他自及冠之后便游历四方,沒人知晓他去了哪里。陛下倾慕他的才名,曾四处派人寻访,终是无果

  。”刘秀深吸口气,语气有点沉重,“方才据仲华自述,因刘赐在长安移文露布,广诏天下,他始知我持

  节北上之事,念及同窗之情,特前來投奔。他身无长物,有的只是一身的五经杂学,若我不嫌弃……便…

  …”

  “别说了!”我痛苦的闭上了眼。

  什么五经杂学,什么若不嫌弃,这哪里像是我认识的邓禹会说出的话语?他一直是个神采飞扬,如阳

  光般灿烂的人,恃才傲物,学富五车,他会自得自夸,却从不会自贬身价!

  他当真是因为得知刘秀北上而千里追寻?还是……我猛地睁开眼,提气冲到门口。

  在医官的指挥下,众人已各自散开,可邓禹仍躺在大堂的席上昏迷不醒。刘秀默默无声的跟了过來,

  在我身后站定。

  我哽咽:“他可是徒步而來?”

  “嗯。”

  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我不忍的别开眼。

  我敢肯定他自从离开新野后就再沒回去过,为什么如今反会从新野赶來?他回新野了么?既然要投奔

  刘秀,为何还绕道回新野?为何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丽华……我终于找着你了。”这是他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终于找着你了……

  我的心一阵抽搐。

  笨蛋邓禹!世人都说你聪明,可在我看來,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愚不可及!

  眼泪无声的落下,我急忙伸手抹去,哑着声问:“他无大碍吧?”

  “仲华只是太累了,他为了追上我们,日夜兼程,只怕这一路都沒怎么好好休息。”一只手搁上我的

  肩膀,“你别担心,他沒事。”

  我点点头,一种悲伤的无力感滑过心头:“沒事就好。夜深了,我先回去睡了。”

  我不敢看刘秀是何表情,低着头与他擦身而过。

  “丽华……”

  我驻足。

  “好好休息!”

  无力感无限的扩大,我耷拉着肩膀闭了闭眼:“诺。你也早些安歇吧,仲华若是醒了,告诉他我明天

  再去探望他。”

  刘秀沒再出声,我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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