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第十四章 朝的故事?夜访者(上)
细密如绒毛的小雪漫天飞舞着,天色伴随雪花的飘零而由深黑转化为浓重的橘黄,真是冷得刺骨啊。舒榒駑襻孤身一人徐行在人烟罕至的幽深小径上,呼吸着夜晚宁静而清爽的空气,卓铭想要镇定自己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大脑如上了弦一样反复回想着下午与董雨生的谈话,还有董先生口中的那个故事,不知为何,潜意识里他总感到隐隐的后怕……
中午的时候,董雨生吃完午饭就继续躺下了。卓铭收拾好空饭盒和筷子之后,发现董雨生正深深地望着他。老人那苍凉而无助的眼神,莫名地惹人心疼……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卓铭与老人对望着彼此,仿佛都想从彼此的特质中寻觅到属于自己的影子。老人的目光微微呆滞了,眼球上浮起淡淡的波澜,其实,从卓铭身上,董雨生看到的不止是自己的影子,甚至还看到了曾经枕边人的影子……
卓铭的眼睛渐渐忧郁了,突然再也提不起勇气继续下去……于是,他率先别过头,避开了老人的视线。这时候,病床上的董雨生轻轻地笑了,笑得如婴孩般幸福。那笑容是如此纯净,如此真实,没有沾染尘世间任何污秽的杂质。
“你笑什么?”卓铭站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问彖。
“呵呵,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在我生命垂危、无依无靠之际,把我送到医院,还细心照顾我的人竟然会是你……”董雨生微微阖上眼,双手搭在腹部,深深吸了口气,“孩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不需要你讲这些,也不用你谢我。你明明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卓铭转身拉过椅子,双手抱胸坐在那里,目光严肃地追问道,“既然午餐结束了,那么你该回答我了吧,董先生,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干什么?你都隐瞒了什么?”
董雨生沉默了片刻,原本闭目的他渐渐睁开了眼,将气息早已凋零的目光移向卓铭,认真道:“孩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是我用近乎一生的光阴编织而成的,陪伴我走过了恒久恒久的孤独。它一直如深土宝藏一样潜藏在我的内心深处,即使对最要好的朋友我都有不曾倾吐过。可是今天,我想把这段故事讲给你,因为它不仅属于我,同样也属于你。如果有一天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我,最起码,还有你在,还有你记得这个故事,那样,我也就死而无憾了……柙”
“你不要总提死字……我不会让你死的……”卓铭凝视着窗外萧瑟的风景,眼神里展露出一抹不经意的淡淡忧伤,“别再卖关子啦,到底是什么故事?值得你这么暗暗珍藏一辈子……”
董雨生微微笑着,那笑容满含着逝去的苦涩与温情,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如藤蔓般缠绕了他的整个内心世界,他的一生,就如这故事里的人一样,由意气风发的黄金时期转化为无法回头的堕落……
“啊,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董雨生眨了眨眼,望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眼角泛起了一股泪,“就从这里讲起好啦……故事的主人公名字叫‘朝’,出生在50年代末的上海……”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朝’,他出生在上海一个富足家庭。家人时代从商,到父亲这一辈同样如此。朝慢慢长大,父亲对他的希冀也就越来越高,盼望着他有朝一日能继承家业,发扬家业,光宗耀祖。朝那时只有十三四岁,年少的他还没有太多关乎自己未来的想法,一切都是听从父亲安排。可那时,朝对父亲的家业丝毫不感兴趣,甚至也从不去多想,为什么父亲单单能靠几桩生意,就能在经济不景气的年代里支撑起一家人的生活?等到朝得知实情时,已经是九年后的事了。
朝在19岁那年,国家恢复了高考。朝的母亲是知识女性,也曾参加过工作。但嫁给父亲后就安分在家,几乎没有再从事过任何社会活动。所以在文.革时期,母亲并没有受到多少冲击。那是一段黑暗的年代,外面不让孩子们读书,母亲就在家中偷偷教朝读书写字,学习数学、外语等等。这就为朝在日后考上大学奠定了敦实的基础。
大学期间,朝结识了第一个让他有心动之感的女孩,那女孩子跟朝同龄,知识渊博,谈吐儒雅,文静可人,是中文系的优秀学生。后来得知,她的名字叫“芳”。芳与朝有颇多的共同爱好,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但那时芳并没有过多的想法,直到有一天,一起在林间散步时,朝红着脸鼓起勇气表白了。他那时可是个意气青年,年轻气盛,面对害羞的女生,将自己一股脑的感情全都坦露了出来。芳对此毫无准备,被吓坏了,最后甚至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朝很失落,表白以后,芳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几次去她的教室找她,她也都不在。本以为芳拒绝了自己,却没想,八天后,芳回来了。芳说,那天只是太突然了,现在她考虑清楚了,她答应朝成为他的恋人。至今朝永远都不能忘怀,曾经和芳在一起的日子,可谓是一生中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光。
朝和芳就这样一拍即合,二人的恋情一直顺利发展了四年。81年年初时,两人都即将毕业。朝把芳带到家里给父母看,希望把终身大事定了,却没想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父母都看不上芳的家世。芳出生在扬州的小乡村,其父亲曾是中学教师,后来不堪忍受文.革的摧残上吊自尽。父亲死后,芳的家里就只剩下了母亲和哥哥。她的哥哥名叫“蔚”。在芳上学期间,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蔚做苦力赚来的辛苦钱。为此,芳也刻苦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获取了留校任教的资格。参加工作后,芳用自己的劳动缓解了家里萧条的经济状况。可是即便如此,芳也没能入得朝的家里人的法眼。朝的双亲,尤其是父亲,最看重的莫过于女方的背景家产,他从不考虑儿子的感受,也不看看女孩的为人,他考虑的仅仅是家业如何能做得更大!这一点令朝心里很不是滋味。
至于父亲所谓的真正的“家业”,那时的朝已经明白了——其实就是贩毒。这件事对朝的打击很大,他不愿面对事实,却不得不面对。经过一番痛苦的心里挣扎后,在公正地供出父亲与随父亲同流合污之间,朝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父亲一旦被告上法院,那一定是死罪。朝实在狠不下心把自己的生父往死路上逼……
那时候,父亲已值暮年,而且常年受暗病的折磨,父亲已经时日无多了。父亲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想再临终前看到他唯一的儿子举办婚礼,娶媳妇过门。至于娶哪家的女儿,父亲早就提前给物色好了。未来要嫁给朝的女孩子,不是朝心心念念的芳,而是一位名为“薰”的名门闺秀。薰的家父和朝的父亲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两人之间由多重的的利益链环环缠绕。为了双方的关系更加紧密,两家家长选择了儿女联姻。
为了父亲,朝只好舍弃了心爱的芳。在他们分开前最后一晚,朝和芳抱在一起痛哭,虽然在那一夜朝如愿以偿得到了芳,但是,芳的灵魂与身体已然完全刻入了朝的骨髓,他深知自己这辈子除了芳以外,再也无法真正接受任何一个女人了。
按着父亲的吩咐,朝迎娶了薰。薰这个女孩,怎么说呢,她的容貌之美是芳遥不可及的,虽然没有读过大学,但是薰的头脑也足够聪明,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薰永远都是温柔的女人,新婚两个多月朝都没碰过她一下,甚至都不愿意和她说话,可就算如此,薰也毫无怨言,依旧辛辛肯肯地伺候着他的衣食住行。渐渐地,对薰的深深愧疚感衍生在了朝的心尖。其实,薰也只是个普通而温和的女孩,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心计,只是太过听话,家父要她嫁过来她就嫁了而已,就算她和朝先前并没有爱情。可朝却把自己对这段婚姻的不满完全宣泄在了薰身上……
在朝结婚三个月后,父亲病亡了。整个家业的重担就彻底落在了朝的肩膀上。其实,朝并不善于经营这种贩毒生意,每每做成一笔生意时,他的内心就会多增加一份深深的罪责和愧疚。但踏进泥沼,他便再也无法挣脱了。如果他选择自首的话,和他有关联的一连串生意伙伴会为了自保,摔先杀了朝封上他的嘴。而且自首的话,他必定会被判死刑。总之,朝是进退维谷的。朝畏惧死亡,为了活命,他只能维持现状。那一刻,他突然体会到了父亲生前的无奈,虽然富裕地生活着,却罪恶地存在着。为了使自己不活的那么有负罪感,朝只好自我麻痹。
母亲年纪大了,因为父亲的死而一蹶不振,长病不起。朝在服丧期间情绪极其低落,尽管如此,他还必须马不停蹄地闯过着生意上的一道道关卡。在这段最不好过的日子里,唯一留在朝身边操持着全家的,只剩薰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