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仿生人。”

　　伊笛斯就这样平淡而自然地承认了，他一把抓住轻盈的小冒险家, 用手指梳了梳他翘起的头发，就像抚平一只小鸟的尾羽。

　　谢见洵被抓住了，只好乖乖地停下来看他。

　　“从我的养父替我接下三十小时都做不完的工作时, 我就知道了，而他比我知道的更早。”

　　谢见洵缓慢地睁大眼睛, 没说出话。

　　“没有仿生人工厂会给两款产品使用一样的脸模，可我和他却打破了这个规则。”

　　这个他，他们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他是机械人偶，我是仿生人，我们或许拥有的是一样的基因代码, 也就是说，”

　　他宣布了这件事。

　　“我和他是一个人，只不过采用了不同的技术生产。”

　　和谁，和壹吗？

　　谢见洵怔怔地注视他，他站在伊笛斯身前，略高，所以他就像往常般略微低头，而伊笛斯需要抬眼看他。

　　他很明白现在谢见洵心里在想什么，又只是单纯在震惊。

　　其实他自己刚想明白这件事时，也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想通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在第一眼看见谢见洵时，心里便涌出极高的好感如果从另外一个‘他’那里传输来的，通过不明不白的生物电，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谢见洵：“……”

　　他低下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小冒险家脑子里混乱，连最基础的词语都组织不好，更别说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知道，伊笛斯说的都是对的，甚至很早前，他自己潜意识里也这样觉得。

　　他呐呐道：“伊笛斯老师……你是要，和他融合吗？”

　　伊笛斯冷淡道：“这不是我，或者他能决定的。”

　　起码现在，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世和过去，不像是能糅合在一起的样子表面上来看，他们就是两个独立的两个人。

　　说是这么说，可谢见洵依稀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脑中骤然闪过过去的画面：壹从王虫身上掉落，炸断下半身，而伊笛斯老师也正好缺失了双腿……

　　他顺口道：“我记得，仿生人更换身体部件，好像还挺容易的。伊笛斯老师怎么不治治你的腿？”

　　“……我的基础代码里，存在一条顽固病毒。”

　　说起这个，伊笛斯便有些阴沉。他垂着眼睛，不太愉快地交叉手指，叙述道，“它阻碍了我去更换双腿的程序。”

　　“还能有这种事？！”哪个缺德佬干的？

　　谢见洵震惊道，“那不如，咱装个杀毒软件？”

　　伊笛斯：“谢谢你，我的好先生，能用的我已经都用过了。”

　　谢见洵和他一起搭上电梯，下入地下室层。

　　他亲手将伊笛斯送进地下工作室，站在门口认真道：“主脑的技术很难破解，但我们伊笛斯老师也是天才。”

　　还没说后面鼓励的话，便被伊笛斯打断。

　　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慢慢说：“当然，我向来不是个蠢货。”

　　他勾了勾手，谢见洵不明所以地上前，被一把揽过去。有人强硬地用手腕压住他胯骨，逼得小冒险家懵逼前倾，最后脸颊侧边的软肉被咬了一口。

　　谢见洵：“……”瞪大眼睛，“你！”

　　“另一个我有的，我也得有，”伊笛斯道，“希望我出来的时候，不会突然换了性子。”

　　“你会等我出来的，对吧。”

　　谢见洵从电梯间里走出来，皱着眉头，难得脸上会露出这种思考人生大事般的严肃神情。

　　伊文问：“洵洵你……你的脸！啊？哪儿来的牙印？！”

　　谢见洵回过神，一把捂住侧脸，和它面面相觑。

　　他不太自然道：“没有没有，我就是不小心……”然后就卡了壳。

　　什么样的不小心，能在脸上留下牙印？

　　伊文和他面面相觑，这家里除了谢见洵，会喘气的活人还能有谁？

　　于是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声“原来是这样”，就赶紧了结这一茬，叫他去窗边看。

　　谢见洵不明所以，在窗户旁探出头，发现街上多了不少白大褂和防护服工作人员，正在挨家挨户讲些什么东西。

　　隐约能听见点“虫族”“传染”“病毒”之类的词汇，很可能是专门的线下科普教育活动，为之后的短期区域封锁做好前置工作。

　　伊文：“看来马上要进行封锁了，我得赶紧打电话，叫司机帮忙买点菜上来。伊笛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了，洵洵你有什么零食想吃吗？”

　　谢见洵心不在焉道：“零食吗？我也不太吃……”

　　恰好门铃响起，伊文大惊失色：“我又进化了？还没给司机打电话他就知道要来？”

　　谢见洵回神，失笑道：“怎么可能，应该是刚才的那些工作人员吧。”

　　说着去了客厅，透过可视门铃往外瞧，看见一排人在一楼大门口严阵以待，身后停着一列车队。零星有行人路过，也被拦下来，不让走这边。

　　这么大的排场。

　　伊文从楼梯上一段一段地滑下来：“谁啊洵洵？”

　　谢见洵没说话，他的手指悬在开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来客的声音从电子门铃里传出，肃穆道：“是屋主伊笛斯先生吗？我们是来接谢见洵先生去城主府的。”

　　小冒险家轻微地倒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地下室方向。

　　伊文凑过来，困惑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接你去城主府？”

　　谢见洵抿了抿嘴唇，心中了然。

　　他以为之前在游凉家碰见中年城主时，对方没认出来他的身份。

　　现在看来，对方心里依旧是存在怀疑的。

　　尊贵的外宾就在自己城中，现在又有虫族入侵这样的事发生，为了人身安全，也为了外交安全，于情于理，都该将他接走，施以最妥善的照顾。

　　可现在，伊笛斯正在进行他和壹之间最重要的大事，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伊笛斯一个人在家？

　　长时间没有回应，门铃自动挂断，于是片刻后又响了起来。

　　伊文也看出点什么，踌躇道：“洵洵，他们会照顾你吗？”

　　谢见洵道：“如果我走了，伊笛斯老师呢？”

　　伊文：“……嗯……埃拉会照顾他的，放心好了。洵洵要是有什么顾虑的，不用担心我们这边。”

　　门铃第三次响起。

　　谢见洵深呼吸，乘着电梯下楼。

　　他是可以强行要求白哨的城主府不为他的人身安全负责，但对方会承担多少责任，就不是他能想象的。

　　小冒险家不希望别人会有这样的风险，之前白哨治安稳定，他一个人在外基本都有朋友陪着，安全系数高还无所谓。

　　但现在特殊情况，自然特殊处理。

　　电梯门打开，外面便是刚才在电子眼里看见的城主府的人。

　　见他终于露面，不少人长舒一口气，侧过身，露出站在最后面的中年男人，游凉的父亲，白银哨塔的城主。

　　谢见洵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城主大人。”

　　中年城主微笑道：“小谢先生，我想您应该差不多清楚我们的目的。”

　　谢见洵道：“稍等。”

　　他转过身，伊文摇摇晃晃从他身后的电梯里滑出，惊慌失措：“洵洵真的要走吗？”

　　谢见洵轻声道：“临时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一合掌，小声说，“在我回来前，麻烦你帮我照顾蛋，还有伊笛斯老师，好吗？”

　　伊文：“……哦，我会的。”

　　它格外低落，眼睁睁看着谢见洵走出家门，钻进城主府的车中。

　　又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和它挥手道别。

　　机械臂摆了摆尾部，猩红的电子眼注视车队浩浩荡荡离开。

　　坐上城主府宽敞又舒适的车，谢见洵收回视线，提出他的疑惑：“城主大人，我以为之前您没有认出我来？”

　　中年城主叹气道：“您真是出乎我意料，居然将头发染黑了……幸好后面我去找了东境大使馆，才确认了您的身份。”

　　谢见洵也浅浅叹了口气，感叹道：“果然是这样。”

　　有些事情，他能利用身份巧妙避开；那现在，也正是因为身份，他不得不跟着城主府走。

　　他的思绪飘零间落在车外，落在那栋漂亮的建筑上。

　　伊文会好好照顾伊笛斯吗？

　　城主府的车队开过白哨中央大街，一路朝着城主府飞驰而去。

　　一路上，谢见洵能看见到处都站着防护人员，手里拿着半人高的塑料消毒桶，在无人的街道上喷洒特制灭虫消毒水。

　　他很喜欢这座热闹的城市，不由得蹙着眉头，脱口道：“现在虫灾很严重吗？”

　　城主顺着回答他的话：“还好，大部分控制在野区，没让它们蔓延进城市。我们现在只是做提前预防工作，喷洒一些驱虫药。毕竟，预防总比事后补救好。”

　　确实是这样，毕竟虫族战斗力很强，而白哨平日里和平安宁。

　　绝大部分公民平日里见不到枪，能拿到手最厉害的家伙事儿估计只有菜刀，和沙漠星完全不同。

　　普通人没有武器傍身，遇上虫族，那就是伤亡二选一。

　　城主体贴道：“游凉还在家里待着，我先送您和他一块儿玩去？年轻人在一块，总比我这个糟老头子有共同话题。”

　　谢见洵被逗笑了，心情稍微好了些：“没有没有，您看着可年轻。”

　　中年城主自得道：“那都是游凉他妈打扮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