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想起来，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的话, 在伊笛斯没了腿的日子里，机械人偶还在地下埋着呢。

　　谢见洵：“……”看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时候？”

　　“七八年前吧, 我版本迭代过好几次，记不清具体日期。”

　　谢见洵想了想自己。

　　七八年前，他也正是十岁左右的年纪, 正是跟裘里乌斯斗勇、斗法的时候呢。

　　在庄园里躲猫猫，到处跑酷, 因为很生气裘里乌斯不送他去学校念书，于是经常把自己藏起来，什么犄角旮旯都往里面塞，就是不让大管家找到。

　　但大管家手眼通天，神通广大。

　　经常躲藏没多久, 就会走到他躲藏的地方前，冷淡地说，殿下，你又这样。

　　然后谢见洵被捞出来抱走，被他擦干净手和脸。

　　没有警告他不许继续这样做，态度好像无所谓，似乎在告诉他，不管他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得到。

　　谁遇见这事儿，都得生气。于是下一次，谢见洵往庄园的更深处钻。

　　钻着钻着，他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地下室。

　　在里面，他见到了此生见过的最美的花纹，一副亮闪闪的、银色的‘画’。

　　看着看着，谢见洵就感觉意识被剥离，仿佛陷入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意识海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裘里乌斯找到。

　　等他清醒过来，问裘里乌斯那是什么的时候，大管家沉默片刻，说，那是主脑的虚拟国度入口。

　　没想到，你可以脱离外物辅助，直接与主脑达成脑域协调共鸣，然后进入他的国度。裘里乌斯这样说。

　　当时年幼的小主人当然什么都不知道，皱着眉，严肃地说，进去后会让他变成笨蛋吗？

　　大管家很难得愣了一下。

　　然后浅淡地笑了笑，说不会。

　　但是人类若不知不觉进去，很可能会迷失方向，永远生活在虚拟国度中，再也找不到出口。

　　那都是谁在里面生活？谢见洵问。

　　主脑的子民。那些报废的仿生人在关机后，它们的意识便会被主脑接走，在虚拟国度中继续存活。

　　里面没有什么好玩的，他不要去了。

　　谢见洵肯定地说，他在里面，好像感觉自己在果冻里游泳，其他一点好玩的都没有。

　　庄园已经够单调无聊了，没想到虚拟国度比庄园还单调，还无聊。

　　大管家说，好。

　　谢见洵愣住，坐在他手臂上，问他好什么。

　　大管家说，明天就让庄园没那么无聊。

　　……

　　事实上，在十岁之前，他和裘里乌斯的关系并不算特别好。

　　大管家对他的态度，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只是一个合格的管家。

　　照顾主人，安抚主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但是自从那次从地下室出来，裘里乌斯就柔和了很多，似乎真正将他当做了同类来看待。

　　后来谢见洵才想明白，或许，能直接进入主脑虚拟国度的他，对本身是仿生人的裘里乌斯来说，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变成了自己人。

　　所以裘里乌斯才会那样笃定，自己才是最适合他的伴侣。

　　一个被自己庇护，能和仿生人产生共鸣的人类。

　　如果谢见洵未来伴侣是人类，而不是他……能像他这样，拥有无穷无尽的协调共鸣吗？

　　……

　　谢见洵笑道：“七八年前，我也还是个小朋友呢。”

　　伊文：“我都还没问过，洵洵今年多大啦？”

　　谢见洵：“我没说过？我十七岁，马上就要成年啦……”他猛然停顿，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一周后，就是他的生日！

　　他即将迎来十八岁的成人日！

　　“什么？！洵洵怎么还没成年，我居然让一个未成年的小朋友在外面吹风淋雨的！”伊文叫道。

　　谢见洵：“哎呀，一个合格的冒险家，这点风雨怕什么。老天爷，我居然连我的生日都忘了。”

　　伊文：“什么什么？”

　　听谢见洵说，一周后就是他生日，机械臂骤然倒吸口气，然后发疯般尖叫起来：“天哪！一周后！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一周时间，我要上哪去找礼物，上哪去订六层的生日蛋糕？！”

　　谢见洵一把捂住它的音响，生怕它吵着两侧房屋的居民。

　　“哪用得着六层，”他压低声音，“一个小蛋糕就够了，到时候，我叫上朋友，我们几个人分分，小小庆祝一下就好了。”

　　伊文：“那可不行，就六层，一层都不能少。”

　　谢见洵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这怎么吃得下。”

　　机械臂格外任性：“我不管，这可是洵洵十八岁生日，多特殊啊，生日蛋糕也要是最特殊的。”

　　好好好，谢见洵说不过它：“行吧，到时候，我的生日全权拜托我们伊文啦。”

　　机械女声哼了一声，然后高高兴兴缠住谢见洵手臂，亲密地问他：“洵洵，你想要什么礼物呀？”

　　“哪有送礼物，还得问当事人的。”

　　“我怕你用不上，不喜欢嘛！”

　　他们聊着天，走出这片社区，踏上江边坚硬的石板地。

　　月光落下，江水绵绵，带来轻微不断的流水波浪声。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久。

　　伊文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洵洵，不然我们先回去吧。”

　　谢见洵还有些犹豫。他们这次出来，有关伊笛斯行踪的线索，可谓是一点都没找到。

　　之后再想出来，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伊文：“那也不能光在外面吹夜风，会着凉的。”

　　谢见洵：“那就，再往前看看，最后半小时，没找到我们就回去。”

　　一人一机械臂抬起头，看见月光下，那座大桥的剪影在夜色中颇为朦胧。

　　谢见洵趴在江边的石栏杆上，望着那座大桥，出神地说：“到底是谁，往伊笛斯先生的代码里放入了病毒？”

　　“如果只是结构上的问题就好了，我还能帮忙修。”

　　伊文提醒他：“如果只是结构问题，伊笛斯自己就能修好。自从那天他想治腿，就试过了上百种方法。可他解决不了病毒，就没办法跨过这一关。”

　　谢见洵：“别的消毒专家呢？”

　　伊文：“什么专家，全是废物。没一个能行的，搞得伊笛斯自己都要没信心了。”

　　谢见洵：“那说明，内置病毒的人，一定比白哨的专家还专业，才能设置这样顽固的程序……咦，你们没去找主脑看？”

　　伊文嗡嗡说：“只能找到主脑的客服，解决不了的。”

　　谢见洵：“伊笛斯先生，一直想变成一个完整的人，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身体上的缺陷……他的腿……”

　　他的目光一凝，定定地看着远处那座横跨整个江面的大桥。

　　伊文还在继续说话，没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伊笛斯的话，他……”

　　“伊文，那座桥，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打断机械臂的声音。

　　伊文探头，桥的特征录入猩红电子眼，经过星网搜查，半秒后得出结论。

　　“特罗洛普大桥！”

　　那不就是，伊笛斯失去腿的地方？

　　谢见洵已经跑了起来，沿着江边的小路，朝那座桥飞奔！

　　后颈的外骨骼在这一刻伸出，覆盖了他的四肢，令他能急速奔跑。

　　他怎么就忘了。

　　伊笛斯人生中最重要的时间，令他无限消沉，又在沉沦了好几年才恢复状态的转折点，就是那次的特罗洛普大桥车祸案。

　　就是那次，伊笛斯和养父坐在一辆车上，然后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养父当场死亡，伊笛斯重伤，并失去双腿。

　　如果说，伊笛斯想去哪里，最有可能的地方，恐怕就是眼前的这座桥！

　　猛烈的风迎面刮来。

　　可能是由于在江边的缘故，风格外的潮湿，格外的凶猛，将谢见洵半长的头发统统吹到脑袋后面。

　　他胡乱扯下发圈，狠狠扯紧扎好头发，眼睛在一刻不停地搜寻，期望能找到人影。

　　夜色黯淡，大大降低了视线的搜寻度。

　　谢见洵：“伊文，你扫描一下。”

　　机械臂不用他说，已经从谢见洵手臂上抬起电子眼。猩红的光亮起，开启扫描模式，远比人眼直接搜查，效率要快得多。

　　它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小蛇，电子眼的光在空中滞留。

　　“太远了，图像很模糊，还有大片遮挡，”伊文急促地说，“我的电子眼没有安装那么高的像素分辨模块，比不上高清摄影。洵洵，你看看能不能再近点。”

　　谢见洵嗯一声，发现前面的路被栏杆挡住，干脆一脚踩上栏杆，从上面翻下去，钻过桥洞，从小路里钻出来。

　　特罗洛普大桥的桥头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眼光脑，不足三公里。

　　“我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