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碎石落下, 钢结构在剧烈的爆炸中也支撑不了多久,即将分崩离析。
谢见洵脚下一滑,差点就要从支撑柱上摔下去。
伊文的尖叫卡在音响里, 却见那人不慌不忙, 伸手一把把谢见洵捞起来, 助他原地站好。
但是现在震动剧烈,整座桥都在缓缓向下塌陷, 谢见洵又怎么才能站得稳?!
他只能抓住身边人的衣角,几乎整个人坐在他身上!
最初的轰炸并不强。
但就算再不算强, 连绵几百响轰炸机一出,再强的结构都要被炸个粉碎!
远处公路上, 城主府的车队在飞驰,响起刺耳警笛声。
警卫队,消防队,救护车……什么都来了。
大把大把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呆呆地望着那座大桥从中间开始,在缓慢下陷。
火光, 烟雾,蒙住了双眼。
谢见洵紧紧抓住他衣领,语无伦次:“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伊笛斯,你是,壹?不……你不是他……”
“我还没给自己取好名字,你觉得,我该叫什么好?”
他含笑看过来。
黄金沙漠, 机械人偶。
被抛弃的仿生人,遍地而起的生物科技。
逃犯,犯了大罪。
执掌兵工厂,一跃成长至能与联邦抗衡。
拿着那把长刀,然后走入虫巢深处。
“然后呢?”
“然后他无缘无故消失了!融入了星网,成为机械生命,就像……就像主脑那样!”
连环爆炸下,谢见洵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想起光脑里的一颗矿石,拥有翠绿的光泽。
如果这样的仿生人还活着,甚至活到现在,他会是谁?
他听见自己说:“……翡翠,你叫翡翠。”
那人一笑,轻快道:“谢谢你,这名字不错,是我的了。”
谢见洵感觉自己有些失重,想必是桥在塌。还听见有人喊他,吓得爬不起来,就怕他伤了哪儿。
但他相信,眼前这个人不会让他受伤。
“我不管你是谁,起码,你得把他还给我。”
没有说‘他’是谁,因为伊笛斯和壹,本质就是一个人。
“他们死了。”
死……什么?
那人说着,微微推开谢见洵一点,仔细打量他的脸庞,微微蹙眉,“你比离家的时候,好像瘦了一点。”
谢见洵一下愣住。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他轻声道,“对不起,他的代码比较特殊,行事作风,有时候确实令人不太舒服。”
“你是说,裘里乌斯?”
“嗯,你不想和他见面的话,我帮你啊。”
那人附身,亲了亲谢见洵额头,轻笑道,“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送谁,又要救谁?!
谢见洵来不及喊出声音,便被揽着腰,高高举起!
伊文从他手臂上滑落,像是能源耗尽,失去意识。
谢见洵下意识去捞,一手只抓到了空气,然后听见那个人在耳边说:“他要变得完整,就得回归本体。”
“东西都送到你手里了,你帮帮他。”
视网膜内,那人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在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而谢见洵被用力一抛,垂直于江面,从高空落下。
“咚!”
江面上扬起小小的水花,但没人注意这个。
站在桥头、江边的人们睁大眼睛,看见那座桥终于塌陷大半,重重沉入滔滔江水之中。
一艘屏蔽了雷达的飞艇在空中短暂现身,还没被肉眼捕捉,便重新消失。
“是不是有人掉到江里去了?!”
“不是吧,是真人吗!谁大晚上在这啊!”
“快快快,救援队!马上下水!”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能有活路吗?”
“我怎么感觉……掉进水里那个,不像是个人啊?”
……
远处的特罗洛普大桥上,车辆往来繁多。
好像堵车了,车开不动了。
伊笛斯跟养父站在黄绿色的出租车旁,他听见那个男人在跟司机讲价,声音压得很小,听不清。
他对这些也漠不关心,隐约知道,养父带他出来,是为了赚钱的。
哪里钱不能赚,一定要出门?
不过,现在他就像个真正的机器人,一句反对的话也不会往外蹦。他的启蒙教育做的并不算好或者说,压根没这玩意儿,从小听的,全是他养父吹出口那些狗屁不通的牛逼。
什么你小子养老子我,天经地义。
比如老子我要是这把赢了,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哦,后面这句,后来没了,因为发现他其实不太吃饭。
这更好,省下的钱,能买更贵的烟。
好不容易讲好了价格,司机看他一眼,摆手让他们上车。
“我警告你们,别把我的车弄脏。”
上车前,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中年男人笑嘻嘻说:“不会的不会的,医生很有经验。哎,他是说,在桥东段上车?”
“桥头!”
司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特罗洛普这么长,走过去要费多大劲?还是省省力气,留着后面用吧。”
伊笛斯站在原地,男人走过来,推搡着他肩膀,把他往车里塞。
一推,他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块石头,硬生生钉在地上。
不由得有些恼怒,哑着嗓音骂:“狗东西,滚进去,要不要老子我请你进去?”
再不进去,这男的可能会使劲把他肩膀掰折。
伊笛斯这才收回目光,坐进车内。
他对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男人之前自言自语过,说什么黑市,什么仿生义肢。
特罗洛普大桥开通后,连接了东南岛和市区,极大地缩短了距离,也带动了原本缩在东南岛的黑市贸易流通。
现在白银哨塔黑市猖狂,几乎要摆在明面上,还计划着成立集团,开公司,气焰不可谓不嚣张。
因此,黑市的人流量一直很大,私活也很多。
他猜测,养父已经在家周围接不到能赚钱的活计,要把他往黑市运了。
少年了无生趣地撇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他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攒了一笔钱,没被养父发现。
还有了一身精湛的零件修复工艺,随便拿点件来,他闭着眼睛一摸,就知道是什么型号什么重量。
等他成年,他就……
脑中思绪被打断,养父坐在副驾驶上,殷勤地请另一个男人进后座,坐到伊笛斯的身旁。
司机在前面点了烟,嗡嗡地说:“医生,生意不错啊。”
“香烟灭掉,开窗通风。”
被称作医生的男人看他一眼,回身整理起自己随身的挎包。他背上还背着一把半人高的工具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司机不满地说,操着口音:“这不还没开始么?”
“我说,灭掉。”
“行,行行,你真是……”司机悻悻地摆摆手,这时坐在副驾驶上的养父开始来回说好话,意思是医生他要求比较高,多担待一下。
司机又重复跟医生说:“你别把我车上弄脏,我还要拉下一波客人的么!”
养父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医生手艺很好的,不会弄脏的。
伊笛斯发现那个被叫做医生的人,正用充满兴致的目光注视他。
那目光只是充满欣赏,便足够他感到恶心。
就好像看着一块躺在砧板上的猪肉,用眼睛夸赞它肥瘦相间,新鲜得体。
他回头,静静和他对视,对方居然对他笑了笑。
“放松点,不是什么大事。”医生说。
养父听见后座有动静,立刻从副驾驶上转过头,警告他说:“伊笛斯,你别有什么小动作。这次就是带你去见见世面,然后我们就回家。”
伊笛斯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还没说,要带我去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