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 你们出完了力气，该轮到我了。”

　　冒险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好好休息，指不定这一关过去，接下来还有硬仗。”

　　他深呼吸几个来回, 然后屏住气，往下一扎。

　　和刚才一样，刺骨的寒温包裹住了他全身，水流在止不住往他耳朵鼻腔里灌。

　　谢见洵稍稍适应了下，便感觉手腕被人碰触。

　　他惊讶回头，看见丹尼尔浮在他上方，黑发顺着水流浮动，逆着折射的水面光影。

　　他怎么跟着下来了？

　　不是让他在上面多休息会儿？

　　谢见洵来不及多想，丹尼尔便游到了他前头，牵着他一路飞速下沉，比谢见洵自己摸索不知道快多少倍。

　　鱼群冻结在冰壁中时，犹如凝结的壁画。

　　当它们入了水，便全部活了过来，从两人身边擦过。

　　丹尼尔仍带着他下沉，但谢见洵止不住回头，看向那些鱼，甚至想伸手捞一条。

　　很快，他们抵达宝箱位置，丹尼尔示意他抓住宝箱周围铁架固定自己。

　　有一小串细微气泡从谢见洵鼻子里冒出，他点点头，去抓宝箱上方钝感的扶手。

　　水下很黑。

　　零星的光都在浅层，勉强能透到下方的，又被层叠的鱼群挡住。

　　谢见洵只能勉强看见丹尼尔的周身轮廓，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联想到他说下面很冷，但真正下来后，谢见洵也没觉得比上面冷多少。那么，是觉得水底很黑么？

　　丹尼尔抓着他手腕，摸索着示意他去抓那只扶手。

　　然而，水下的暗处转瞬间变为白昼。

　　一道强力光柱从谢见洵的手心里迸发，将两人周边的一切照亮。是他从工具箱里拆出的便携手电，被谢见洵随手挂在腰间。

　　手里拿着不方便，他直接扔到水底。

　　拇指大一个，却足够照亮丹尼尔惊讶的眉眼。

　　冒险家凑过来，撞了撞他。

　　在水下说不了话，不然他肯定会小声嘀嘀咕咕，“还愣着干什么”“时间不等人啊我们速战速决”之类细密的催促。

　　谢见洵抓住铁制扶手，顾忌氧气消耗，没太用力，然后惊愕地发现这玩意儿一点不带动的。

　　谢见洵：“……”

　　不是吧，他力气真就这么小？！

　　他一抬头，看见丹尼尔眼里带着笑意看他，然后凑过来，垂着眼睛，给谢见洵渡了点气。

　　像是在说，之前告诉过他不用下来的。

　　随即示意他撤手。

　　他自己抓住扶手的一侧，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宝箱边缘，唇边露出笑，发了狠，真正用上力气。

　　嘎吱嘎吱的声响哪怕在水底，也沉闷地灌入耳中。

　　年轻人的衣物在水流暗涌下鼓动，某个角度侧目，谢见洵看见他背上鼓起翅囊，形状正在不规则地变化，仿佛下一秒就要放出羽翼，露出本体模样。

　　机关在转！哪怕很慢，但也确实在转动。

　　谢见洵觉得有些晕眩。

　　他原本以为是不是自己要憋不住厥过去了，偶然一抬头，看见整间蓄满的水都在转。

　　银光的鱼群在他们头顶游动，顺着水流，游成了一个螺旋的圆。

　　层叠交错，光影凌乱，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破碎的万花筒中，被满目琳琅迷了双眼。

　　意外炫目的美丽。

　　谢见洵瞪大眼睛，看见了不和谐的因素，只有当鱼群在水中游动时，才有机会辨别

　　怎么有只鱼特别胖啊？

　　他没忍住，微微一蹬，顺着上浮，冲着那只胖鱼伸手，成功抓住人家尾巴尖。

　　入手时感觉触感不对，不像真鱼皮。

　　仔细一看也不对，这鱼怎么一股塑料感……他一翻面，在鱼腹上看见了透明气口。

　　合着是只鱼形气囊！

　　鱼形……

　　鱼！

　　怪不得整个宝箱房都在提醒他们注意鱼！

　　冒险家愣了一下，放在嘴边尝试着呼吸，这鱼下一刻变成一张薄薄的皮，又转瞬变成只鼓囊的河豚。

　　原来水里藏有辅助他们通关的道具，只是仓促当中，没人能沉下心观察这些游动的小东西。

　　只要下水的时候顺手在鱼群里抓一只，解开机关的概率就能大大增加。

　　谢见洵咬着这只气囊，刚要再找一只，身体却不受控制，猛地向下一沉。

　　他低头，看见丹尼尔正朝他游来，抓住他脚踝，将人生生拉进自己怀里。

　　手里像是抓了个什么。

　　谢见洵眼疾手快，一把把气口塞进他嘴里。

　　丹尼尔动作一顿，咬着气囊口，眉眼间竟是显得无辜。

　　而那宝箱，不，宝箱连同它底下的石砖，正逐渐向上掀开，露出黑黢黢、看不清的内里。

　　机关被拧开了！

　　来不及等谢见洵高兴，一股巨大的吸力随之传来，简直像正在抽水的下水口，将蓄满的水流统统排出这里。

　　这下是真正的天旋地转，谢见洵后背砸向冰壁，随后被带着一同投入那条圆形通道。

　　……宝箱！

　　宝箱里的东西还没拿啊！！！

　　在他意识清醒的前一刻，谢见洵脑中震耳欲聋地回荡这句话。

　　……

　　错层之上，选手们惊愕地发现，水面降了。

　　不止是降了，还呈现螺旋下陷。

　　难道是底下出现了排水口？阿米尼科和其他人一样，迅速想到这一点。

　　他当机立断往水里一跳，谨慎地护住后脑勺，立刻被水流往下冲入通道消失不见。

　　另一只队伍的判断也不慢，队长当机立断：“所有人，一个个来，我们顺着水离开这里！”

　　通道曲折而漫长。

　　谢见洵意识都不清楚了，感觉自己在水里浮沉，颠簸着过了好几个世纪。

　　雪山的一处峭壁洞口，伴随着响亮的水流声，两道人影被冲出，砸在厚而松软的雪坡上。

　　很快，喷涌的水将雪层冲开，露出灰黑的土地岩层面。

　　冒险家翻了个身，气囊从他嘴边掉开。

　　他迷蒙地瞪着天空好一会儿，意识回笼，才勉强清醒过来。

　　谢见洵茫然侧头，看见丹尼尔躺在另一边，闭着眼睛没有反应，脸色雪白。闭着眼睛时，他反而更像个活人……半死不活的那种活人。

　　谢见洵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凑近看了看，见丹尼尔胸膛没有起伏，他也不着急。

　　大抵因为丹尼尔是仿生代码，不呼吸也死不了，便打算把他拖到旁边，别被洞口水流继续浇在身上。

　　刚抓住他准备拖动，便看见丹尼尔清醒地睁开眼睛，有些难过地望向他。

　　谢见洵：“你醒着？”

　　丹尼尔低声说：“这种时候，不需要人工呼吸吗？”

　　冒险家睁大黄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真的需要人工呼吸吗？”看着应该、完全不需要吧！

　　年轻人手肘着地，把自己支撑起来，半眯着眼睛，遗憾道：“我应该躺的再久一点。”

　　“那也不会有，我可不觉得你会死在这。”

　　被风一吹，谢见洵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湿的厉害，赶忙把身上能拧的地方拧干。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沮丧道：“可惜我们就这么被水冲出来了，那个宝箱里的东西一样没拿。”

　　“谁说没有？”

　　丹尼尔摊开手，手掌中央平摊着那件铁制扶手。它被拧松后，直接从宝箱上脱落，被丹尼尔攥在手里。

　　而它的末端，却是一颗小小的灯珠。

　　谢见洵：“这是什么？”

　　丹尼尔也不太清楚：“信号……灯？”

　　从宝箱上能脱落的东西，一定不简单，毕竟宝箱本身是不可破坏的。

　　谢见洵刚想伸手拿来看看，却被反手一握，扶手收了回去不给看。

　　丹尼尔微微仰起脸，道：“人工呼吸。”

　　这一茬过不去了是吧，他妥协了，“好好好，亲亲亲。”

　　嘬嘬两口，然后被不甚满足地抓着手腕加深。

　　头顶仍有水流，阿米尼科和其他人从中冲出，摔在地上那一瞬间，还能看见两人分开贴合的唇。

　　见人都出来了，暗红眼睛的年轻人发出不太高兴的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