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人偶后背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唯独不像活人一大败笔。

　　像是感受到身后人类的不满，机械人偶才生疏地放松肌肉，转过来面对他。

　　“那我得问问哪里有大批量物资可以囤，马格姆？算了, 直接问亚历克斯更快。”

　　他自言自语着，没等机械人偶伸手抓他, 便迅速从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房门口，拧开门把手。

　　少年老板在一楼大厅吆喝人, 指挥着三四个装修工人将崭新家具往上搬。

　　谢见洵一眼认出是附近家居店的成品木柜，刷过一层清漆来保证不腐不蛀。

　　看见他出来, 亚历克斯半笑不笑：“这么悠闲？”

　　谢见洵溜到他身边，拖长了腔调说：“亚萨你知道批发市场在哪吗？我想多买点进沙漠的东西。”

　　得到的回应时少年老板猛地后跳一步，憋不住似的龇牙咧嘴，伸手抚了抚裸露的手臂。

　　“见鬼，”他瞪了谢见洵一眼。“不许像巴萨罗那样叫我。”

　　谢见洵笑眯眯地说：“好的, 亚萨。”

　　少年老板：“……”

　　想骂人。

　　“去迪欧广场，西北门沿小道出去有块空地，他们经常在那举行集市，比店铺里的东西便宜不少。”

　　亚历克斯说完，连忙回过头，嘱咐搬化妆柜的工人小心点，不要摔碎了他的镜子。

　　像是想到什么，他拧过脑袋，不太确定地说：“今天是扬沙节，你不想玩的话，买完东西早点回来。”

　　听见不熟悉的词，谢见洵一下来了兴致。

　　他将脑袋靠在柜台上，摆出要听故事的姿势：“什么是扬沙节？”

　　“一种特殊的彩色沙子，碰到就会在你身上留下颜色，算是黄金城的传统游乐项目，你可以当成某种节日……哪怕这个节日一年能举行三十回。”

　　亚历克斯嘲讽道：“他们会把这种沙子泼你身上，颜色越多越代表你受欢迎。说真的，蠢透了，不小心还会吃进嘴里去，有股膨胀的猫砂味儿。”

　　他一边说，一边警告谢见洵：“要是你被沙子泼了，回来可要小心点。万一在我旅馆地板上踩出颜色，今晚就给我睡大街去！”

　　话里没有脏字，但是字里行间都是“滚出去”。

　　谢见洵心虚道：“好吧，亚历克斯妈妈。”

　　亚历克斯：“……谢见洵！！！”

　　少年老板骂骂咧咧说员工不尊重老板，一边扯过围裙，准备下厨被员工做炒饭当晚餐。

　　吃完晚餐，外面天差不多黑了。

　　气温也从较高的三十几度降的不到十度，晚风一吹，有点冷飕飕，这还是城内气温调节后的成果。

　　谢见洵拉着壹出门，顺着亚历克斯说的小道到达集会，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凌乱的小摊交织在一起，分隔出树杈般的狭窄小道，刚好够两个行人一前一后擦肩而过。

　　处在集会入口和中心区域的摊贩格外热情，用尽力气招揽顾客，叫卖，或者大声宣传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多新奇，打了多少折。

　　“蔬菜丸子！”

　　“熔岩薄荷水，一杯八百毫升只用三块钱！”

　　“炙烤小章鱼，板烧大鱿鱼，炸章鱼腿……是不是没见过海鲜？来来来，来尝尝！保准好吃！”

　　“新鲜水果！隔壁星球刚运的，苹果三十，西瓜两百二！”

　　位于边缘角落的摊贩则显得冷静不少，只有有人走过的时候，才会随口喊两句。

　　“坚果干果炒腰果”

　　“新鲜的本地蛋奶糕，刚出炉的，十块钱四个。”

　　“羊奶枣干！好吃的羊奶枣干！”

　　“羊毛袜子……五，五块钱一双……”

　　甚至还有不少人坐在空地上，没有贩卖物品，身边堆着一袋又一袋的东西，神情雀跃，看样子就像是要搞事。

　　谢见洵一下明了，这些是等集会结束后，在这里玩扬沙活动的年轻人。

　　已经有零星几人在小范围地开始“扬沙”，捞一手沙子往对方衣服上、脸上抹，不过还是比较小心，不去影响另一边正在卖东西的集会。

　　谢见洵蠢蠢欲动，幸好他记得今天的首要目标是购买物资。

　　他打开光脑，把提前写好的清单拉出来。

　　“水和食物，商队里都有，但我比较需要换洗衣物……”

　　这位少爷终于开始洁癖发作，琢磨着买点好看短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借亚历克斯的白T恤，黑裤子，朴素到不像过去的自己。

　　路过便宜衣物的摊位，他停下脚步，挑挑拣拣了两件印了好看图案的短袖。

　　和摊主交涉过后，惊喜地只花了四十块就买了下来。

　　壹跟在他身后，给他提着购物袋。

　　他也没有穿那身从地底带出来的漆黑制服，纵使机械人偶不怕炎热，但谢见洵看着就觉得眼睛热得慌，威逼利诱要人偶先生换点清凉款。

　　“喏，两件。”

　　谢见洵提起衣服领口，眯着眼睛，放在壹身上比划了下，觉得差不多了，也一块儿买下多买打折呢。

　　不愧是人工打造的机械人偶身体，宽肩窄腰，肌肉恰到好处，身型又高挑。光是往那一站，像个天生的衣架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建模师为他选择了半长而卷曲的黑发，从额上搭落，遮住半只眼睛。

　　平添三分多情，却被澄澈的目光冲散，叫人觉得他温驯而无害。

　　谢见洵想了想，踮起脚小声说：“低头。”

　　“怎么？”

　　壹顺着他，微微前倾。

　　跟他一对比，显得无比娇小的年轻人类伸手，仔仔细细把他耳侧的一点碎发捋到耳朵后面。

　　谢见洵满意道：“这样好看多了。”

　　机械人偶凝视着他，神情平淡，没有笑，仿佛笑意在他眼中被隐去了。但在谢见洵看过来时，他收敛神色，露出一个微笑。

　　集会人流汇聚到一起，喧闹声、交谈声交织，那些做街边美食的摊位已经将油锅完全热好，油烟气顺着灶火的热扑面而来。

　　谢见洵低头看了眼光脑清单，想买点防晒喷雾。

　　但走着走着，走到了美食摊位门口。

　　“好吧，吃完这个就不吃了，钱得留着买物资呢。”

　　谢见洵自言自语，假装安慰自己，实则下手付钱极快。

　　一连吃了三个摊位后，他自暴自弃，把清单交给壹：“你来吧！我觉得我不行了……”他格外虚弱地说。

　　机械人偶笑了笑，点击关闭清单按钮。

　　谢见洵惊讶地看着他，壹却说：“您想买什么就买吧。”

　　年轻人类用黄金色的眼瞳瞅他，心虚地说：“哪怕会花很多钱？”

　　“哪怕会花很多钱。”壹平淡地说。

　　将所有物资买完，已经是集会散场时分。

　　摊位主人纷纷将自己的东西收好带走，等着下一次集会的开启，很快便空出一大块地盘。

　　那些边缘的年轻人们终于等来了机会，他们欢呼一声，将彩色的沙袋拖到空地上，剪开一角，将彩沙铺在地面上。

　　五颜六色的沙子飞扬，将地面涂出缤纷的颜色。

　　主办方还在规规矩矩往地上画图案，而下面的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满脸都是颜色了。

　　扬沙节正式开启，现场氛围热的人连连起哄。

　　主办的年轻人们一边往地上画七色线，一边介绍：“这是我们沙漠民族的传统节日，故事里说，雨会在空中带来彩虹，现今我们用七色线来代指彩虹，用沙子代替雨水，期盼明天将会更好。”

　　画完最后一笔，年轻人们将手往彩沙堆里一按，染上颜色后，重重拍在其他人雪白衣衫的后背。

　　“竟敢偷袭我！”

　　“偷袭的就是你！纳命来！”

　　谢见洵低头，在地上捡起一颗沙子。

　　意外的发现比一般沙砾大不少，而且柔软有弹性，应该是人工仿造的材料，还怕有人误吞。

　　仅仅轻轻一捏，食指和大拇指就染上了火红的色彩。

　　他也不打算混进人群里，然后抹的满身满脸都是颜料，但是又蠢蠢欲动想玩闹。

　　想了想，他将渴望的目光投到身边人身上。

　　年轻人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背着手，礼貌地请求：“先生，我可以碰你的脸吗？”

　　机械人偶早就看见他的小动作了，纵容道：“没问题。”

　　谢见洵认认真真在他额头上划下三条印子，就像朵半开的红莲花，衬着机械人偶雪白的肤色，在明亮灯光下无比显眼。

　　男人垂着眼，也学他的语气，询问道：“我能碰您的脸吗？”

　　谢见洵大大方方地扬起脸，挑眉道：“来啊。”

　　下一刻，他看见壹从地上抓起了一把沙子。

　　谢见洵：“……”

　　缓缓收回笑容。

　　半夜时分散场，回到旅馆时已经熄灯，一楼大厅没有人在，谢见洵轻手轻脚开门。

　　结果正好碰到亚历克斯穿着睡衣，踢踏着拖鞋出来喝水，一脸困倦。

　　少年老板看见他俩，差点没把水吐回杯子里去。

　　他幽幽道：“我早上说什么来着？”

　　谢见洵乖乖巧巧地复述他的话：“你说，玩了沙子晚上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