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个热情的绿洲马塞，原来早就不是原来模样。

　　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也好。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恐怕不是抗议，就是离家出走，或许还没办法幸福地活到这个时候。

　　尼尔看了眼小姑娘。他从小看她长大，感情深厚，现在心里也钝痛的慌。

　　他忍不住开口：“艾赛亚，你是下任族长，一直都很懂事。你叔父也是为了马塞好。你过来，到我们这边，免得子弹打到你。”

　　艾赛亚往前几步，尼尔露出欣慰的笑。

　　乔纳陡然睁开眼睛。

　　“杀了她！”他大喝，“别让她过来，她已经是巡逻军的人了！”

　　艾赛亚一滞。

　　少女直觉浑身热血变冷，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仍然没有动作，而是道：“叔父……”

　　可沙匪对她架起了枪。

　　在他们扣动扳机之前，艾赛亚终于勾开了拉环。

　　沙匪的扳机慢了一拍。

　　轰

　　谢见洵心想，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漫天的电流与火光相应，交织成充斥了满室的白光。

　　他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但他知道壹就在那里。

　　所以他将手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质感随后，对方反手一握，拽住他手腕。

　　咚！！！

　　整艘舰船剧烈颤抖，控制室的船板被生生炸开，整船的人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小型镭射弹的有效范围小，有效半径爆发力强，足以将这群沙匪炸的半身不遂，而联合团幸运地躲过。

　　只不过，大概是舰船十几年没人来过，年久失修，炸裂的船板范围也跟着扩大，于是所有人统统掉入下层，飞尘烟灰爆炸般冲天而起。

　　谢见洵睁开眼睛。

　　他摇摇晃晃吊在半空，底下是一片混乱的废墟，而他高高举着手臂，被人攥紧了手腕。

　　他抬头，看见机械人偶踩在半突出的木板上，一只手抓住一簇裸露的电线，另一只手艰难又成功地抓住了他。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怎么还有人带狂化的啊！……

　　壹将他提起来, 还没说话，仅一个眼神对视，谢见洵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人类伸出双臂, 紧紧搂住他, 安心闭上眼睛。

　　下一刻, 强烈的跳楼失重感袭来，他浑身紧绷, 但没有惊慌地叫喊出声。

　　失重感消失，他们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谢见洵松开手, 似乎没有从刚才那个拥抱里回过神，又或者被镭射弹震得魂游天外。

　　壹抱住他肩膀, 一只手揽着他后脑，另一只手轻拍他后背。

　　谢见洵摇摇头，说：“我没事。”

　　“他们怎么样？”

　　联合团众人躲藏在柜子后面，分散在偌大控制室的各个角落, 没有受伤，只是从高处跌落, 又砸在废墟上，几乎都昏迷了去；

　　巡逻军离得较近，幸好有城主府出品的高端盔甲保护, 受伤不重，只不过好几个人的头盔都掉了下来, 露出沾了灰黑的年轻面容。

　　沙匪就比较惨了。

　　离得最近，又在镭射弹的有效范围内，还没有防具防护，那一圈人生生被电死，而后又被冲击波炸飞。

　　他们一个个摔在地上, 惨不忍睹。

　　谢见洵目不斜视走过他们，仅用余光确认他们有没有存活。

　　那处，壹正在为伤员止血。

　　谢见洵走回来，告诉他，没看见活下来的沙匪，满地尸体，还有些被残破的人体组织。

　　剩余的，不敢多看。

　　“来吧先生，教教我，要怎么止血？让我来帮你。”

　　他忍住了干呕，急需用什么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谢见洵感觉自己的鼻子在流血……不，是他的幻觉，因为那是来自空气中的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

　　机械人偶望过来，蓝眼睛微动。

　　“止血过程恐怕也不太好看，”他委婉地劝说，“您去那边坐会儿，等我下，好吗？”

　　谢见洵恍惚道：“总得找点事情干，换换脑子。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边的尸体。我，我都不敢细看……”

　　他捂住眼睛，蹲下身，沮丧地把脸埋在膝盖里。

　　机械人偶没再说话，手上动作不停，很快，这位巡逻军被炸伤的部位止住了血。

　　“或许，那位更需要您的帮助？”

　　壹低沉道，谢见洵懵懵地抬起头，看见格丽斯睁开眼睛。

　　“搭把手，您做得到的。”

　　她仰躺在地上，木杖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她本人试图通过鲤鱼打挺的方式让自己站起来。

　　不过剧烈的坠落让所有人都失去力气，她尝试了两下，没成功。

　　这时后面噔噔噔跑来一个人，用自己的肩膀抵住她后背。

　　格丽斯警惕地扭头，看见是熟悉的年轻人面孔，松口气。

　　“多谢，多谢……”

　　她咕哝一句，手搭在谢见洵肩膀上，顺势站起来，“沙匪呢？沙匪死完了吗？”

　　谢见洵：“大概是的。你怎么样？”

　　格丽斯吐出口中浊气，轻松道：“我？我好得很，就是没什么力气。他们死哪儿了，快，带我去看看。”

　　她没了木杖，于是随地摸了把长杆枪，枪杆拄地，一步一瘸地往前走。

　　路过一个死去的沙匪，她弯腰看了看。

　　摇摇头，继续走向下一个。

　　谢见洵满头雾水，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接连看了三四个后，格丽斯遗憾地说：“难道他不在这里？”

　　“你找谁？”谢见洵询问。

　　格丽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啊，他真的在这！谢天谢地！”

　　佣兵用力跳跃起来，三两步就跳到一片废墟前，那里躺着一个沙匪。沙匪歪着脑袋，半边脸上都是血，看不出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谢见洵：“你找他……”有事？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佣兵随手甩起长杆枪，抵着沙匪的大腿根，骤然开了一枪。

　　啪那条大腿多了个洞。

　　啪啪断了。被炸的飞了出去。

　　谢见洵骤然闭上眼睛。

　　过了会儿，格丽斯吃力地笑着说：“哎呀，忘记了，这里还有只小羊羔。别看别看，转过去，我也是想亲自报仇嘛，不然干嘛大费周章追到这里来。”

　　谢见洵默默转过去。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无助得就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咪：“下次要报仇，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吗？”

　　格丽斯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下次一定。”

　　她揽过谢见洵的肩膀，毫不掩饰把他当拐杖用，“好了，乖乖，去吧，我们去看看他们。”

　　船板破了大洞，只有浅浅的光，透过上层甲板的缝隙，钻进下层昏暗浑浊的空间内部。

　　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乔纳动了动手指，意识缓缓回笼，浑身像炸了一样无法动弹。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身上像是有一块石板压着，而他口腔中充斥着满满的血腥味，也有温热的液体从胸膛处流下。

　　但不是他的。

　　尼尔，他忠心的下属，土生土长的马塞人，在爆炸来的那一刻推开了他，压在他身上，替他挡住绝大部分的冲击。

　　他瘦，又矮小。

　　那一瞬间，尼尔知道凭借自己这小身板，挡不住太多，但他还是冲了过来，努力张开四肢，像一张破烂的网。

　　有液体滴落，砸在乔纳的脸上。

　　就像一滴热锅中的沸油，令他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是巡逻军那边的人，在询问伤口疼不疼。

　　乔纳没有动，像一条死狗般转动眼珠，观察周围。

　　视线范围内，凡是穿着眼熟衣物的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论。

　　他轻声呼唤：“布鲁？艾比？”

　　没有人回答他。

　　最后，他拧过头，无言地询问：尼尔，你还活着吗？

　　当然没有应答，因为他自己已然心知肚明，身上压着的尸体逐渐发凉、僵硬，连血都要流不出了。

　　他躺在一块废墟石板上，迷惘地想：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下错过命令。每一次行动，都是成功的，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他们先抵达舰船，那帮黄金城人却提前进入了控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