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他吧,过去同学对他的描述是开朗、热情、很受欢迎……所以就算是成了鬼也这么善良吗?还把他从楼里送出来?楼里藏着什么危险吗?
燕凉把脸埋进掌心,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忽略某种不适和刺痛。
……
进教室时是下了早读的课间,燕凉一眼便注意到了自己座位边空荡荡的,桌上和抽屉干净得有些异常。
暝虽然不听课,但桌肚里通常会放些空白的卷子和笔,昨天他有拿走这些东西吗?
燕凉头疼得更厉害了,眼皮子狂跳,仿佛在预兆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他一入座喊了下杜思远,“暝没来吗?”
“燕哥……你在说什么啊?”
前桌转过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暝是谁?”
这句话仿佛让燕凉浑身血液僵住,他动了动唇。
“暝……你不知道吗?”
“这个学期新来的转校生……”
“你……昨天不是还见过他吗?”
“就是,我的同桌。”
杜思远打断他:“你在说什么啊燕哥?小胖没来后你不就一直一个人坐吗,哪来的同桌?”
“……呵。”燕凉掐紧了手,“没事,可能是我压力太大……”
“就是说嘛,我还以为我记忆出现混乱了呢。”杜思远依然在牵动嘴角,燕凉盯着他,单只看他一双眼,丝毫笑意也没有。
恰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穿得红红火火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以干咳几声开头,操着口烟嗓叫他们拿出前天晚上周测的试卷,今天讲题。
燕凉随意把试卷摊着,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撑着额头,想要打开一点窗户透透气,手刚刚抬起,听到台上数学老师道:
“这道题啊,我们班只有燕凉同学做出来了,还是用一种非常巧妙简洁的方法,燕凉啊,你要不要上来跟同学们讲一下啊。”
燕凉扫了眼卷子,正准备起身。
……
……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仿佛一刹有数不清的蚂蚁自周围蜂拥而上,啃咬着身上每一寸骨肉,疼痛砭肤钻心。
燕凉猛地抬头看向数学老师,那仍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张脸,红色的衣服却灼灼地刺着眼。
《学生守则》第五条……
上课时,你的老师一定是穿着白色衣服的,如果看见穿着其他颜色衣服的老师不要回答他任何问题!保持沉默直至下课后联系管理处。
燕凉沉默地垂下头,不发一言。
“燕凉?”数学老师的面色有一瞬不正常的阴沉,不过很快他又恢复正常,干咳一声,“我们燕凉同学有点害羞啊,那我继续讲吧……”
桌上的卷子已经攥得皱了。
第265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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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南方的气候隐隐浮躁了起来,惨白的月光刺破云层,支离破碎地洒在冰冷的水泥路,勉强勾勒出教学楼巨大、沉默、如同墓碑般的轮廓。
宿舍里,属于暝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燕凉洗完澡,目不斜视地坐到自己的床位前,桌上放了一个简洁的斜挎包,里面放了手电筒、电池、手机、还有那管从管理处拿来的药剂。
闹钟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眼看要朝二十三点逼近,燕凉站起身,拎起挎包朝宿舍外走去。
大厅里,宿管阿姨的头始终垂着,听到有人这么晚离舍她也没动,如同一片没有灵魂的纸人。直到燕凉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她才头骨扭动,嘎吱嘎吱地像在扭一个生锈的齿轮。
……
燕凉成功进入了废楼。
他站在浓稠的黑暗里,脚下踩的是坚实的地板,月光渡在窗户上像一层霜,透过脏污的玻璃面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物混合的腥臭。
燕凉心中关于废楼是“幻觉”的想法有些动摇,可他一时想不明白除了幻觉还有什么能说通:别人眼里看不见的逸夫楼、校史里已经拆迁的逸夫楼会出现在他视野里,还看得见……摸得着……
整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切的构造在燕凉眼里都变得陌生,像是面包切开来里面是一个盘子;人切开来没有五脏六腑,而是大坨的棉花……属于脑子的地方放着一个坏掉的心脏……
燕凉驱散阴暗、狂乱得些许怪诞的、触角般冒出来的思绪,他打开手电筒朝着逸夫楼高处走去,中途他路过之前碎裂的墙体,上面和外界通了一个大口,现在已经被爬山虎堵得严严实实,那翠绿的叶子偶尔被风吹动,噼噼啪啪,一片一片……仿佛没有眼珠的眼眶。
逸夫楼不算是专门用于教学的,里面通常是各种实验室、杂货间、器材室、以及几个用来给学生自习的大教室。
燕凉打算先去顶楼看看。
那是国际生跳楼的地方,兴许能见到他……的鬼魂。
逸夫楼有一种异样的空寂沉闷,明明窗户安了不少,燕凉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铁皮盒子里。
楼道里,只有他脚步与尘土间细微的摩擦生响。
沙、沙、沙……
回音,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燕凉手电筒倏地向下晃,强烈的白色光束把纤尘分毫毕现,一股微弱的……但无法忽视的窥探也被照见了。
没有风,可纤尘突兀地跃动了一下,燕凉眉心一跳,目光紧紧扫向了一片照不清的黑暗……涌动的、活的,像雾。和他大概隔了两三层的距离。
燕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加快脚步,在踩到第十几阶梯时又快速回身。
“雾”更近了……
燕凉走到一层空旷的地带,那种窥探仍没有散去,不知何处来的视线有如水蛭般悚然地黏在他后颈。
旁边有窗,借着月光,那团雾在爬行……接近他……
在燕凉警惕的注视下,它……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不再是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而是一个……扭曲的、不成比例的、如同蜡化般的人形轮廓,它静静地从“雾”里一点点“滑”出,没有面容、没有衣着,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黏稠而森冷的“存在感”。
随着它一点一点的逼近,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一股难言的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燕凉浑身的鸡皮疙瘩竖起,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腿上却似坠了千斤重……
它近在咫尺……那股死亡的、冰冷的气息更重了,蜡化的头部缓慢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耸动出来……
一张脸,一张像是由水汽强行凝聚的脸诡异地显现。
薄弱的,潭中倒影般。
燕凉瞳孔骤缩。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意念,如同老旧录音机卡带般的撕扯,针刺般扎进燕凉的脑海深处。
“是你……是你啊……”
“我记得你……”
“我不是说、后会无期吗?”
混杂着灰尘的水腥气丝丝缕缕地缠了过来,还掺了些许黏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黏稠滑腻贴住他战栗的皮肤,“……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
“要进来?”
它语气执着、不解、还带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恶意,完全无法跟昨天背他出来的少年吻合!
可燕凉就是能确定它是昨天的人!
这张脸,很陌生,透着死人的苍白,青黑的、如同霉菌般的尸斑盘踞在脸侧,可仍然能看出生前是一副好相貌,笑起来应当是阳光俊朗……
他就是那个国际部的学生,林送!
燕凉强压下心头不适,他面部轻微地颤动,独属于活人的热气生在唇齿:“你是那个国际部的学生你是,林送。”
“啊……”林送模仿出似人的吐息,沉甸甸的,像是含着冰渣子,“林……送……我的、名字吗?”
“原来……我叫……林送。”
“忘了好久了……”
“你特地来……找我……吗?”
最后那“吗”字轻微地上挑,带着一丝细微的迷惘……和隐秘的期待?
“是,我是来找你的。”
燕凉太阳穴狂跳,和林送对话这短短几秒让他有些难受……是身体上的难受,血管里仿佛有什么在钻,明明他感受到的是冷,血液反而要沸腾起来。
林送整个身体“噗”地似从水雾里钻出,他穿着一身燕凉熟悉的旧校服,下半身是虚化的、像浮在了雾气中。
他的黑发贴在死白的额角,黑洞洞的眼眶如同两个戳穿的窟窿,“找我……做什么?啊……我想起来……这楼、不能进的……对吧?”
“你为什么……要违反……规则?”
这句话音刚落,空气霎时稀薄,两侧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冷锐的压力,燕凉的骨骼都因这巨大的挤压发出嘎吱响。
林送一张脸疯狂扭曲,嘴巴一张一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让燕凉血肉鼓胀,剧痛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燕凉眼前发黑,脖颈几乎要被某种压力碾断,“呃……我……”
“我来,见你。”
“啪。”
压力猝然消失,燕凉脚下瘫软,跪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脖子,撕心裂肺地咳。
林送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茫然,他缓缓的、机械般低头,看到燕凉直不起腰的模样,他怔怔往雾里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