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说:“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蛋糕,我还没吃过。”
母亲:“你成天就知道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白溪:“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母亲:“你的生日,我的受难日!你就没有想过我?!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时间过生日,你跟你爸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白溪:“妈妈,对不起。”
母亲手抬起来指,“你这幅鬼样子,嘴里假惺惺两句都让我觉得恶心!”
白溪不说话了,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母亲的恶意,尝试闭嘴过,母亲的怒火却并没有因此消减。
电话又响了,里面是大龙的嚷嚷,酒吧嘶吼的歌声和他的不满重叠,“白溪,你他妈怎么就走了!小月点了一堆酒给你尝尝鲜呢!你走了都剩在这里,这可都是钱啊!你知道小月家里条件不好!这么多钱她怎么拿得出来!”
“妈的!你走了也不早说!你就不为我们考虑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白溪,我真是白交你这个朋友了!”
“白溪,我真是白生你这个女儿了!”
白溪,白溪。好像当不好一个女儿,也当不好一个朋友。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人,可及格线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总是够不着?是太笨了吗?所以总在搞砸一切?
唉。唉唉。
不懂。
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里,白溪没有回家,在学校的时候总爱待在食堂。模糊的热闹、饭菜的油腥,这些是少有让白溪觉得平静的存在。
白溪把准备好的粉末倒进盘子里,一口一口把饭菜扒进嘴里,慢慢的,像寻常一样将这碗饭吃完。
……
鹿生的名字来源很简单,爸姓鹿,妈生了,于是就叫鹿生。
但鹿生没见过爸爸,有记忆以来,一个场景总是重复出现在眼前,就在所住的那间老房子门口女人倚着门栏,一边腿直着,一边腿弯着,她粗糙的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鲜红的唇微张,对着空气吐出一口白雾。
女人的衣服总是在变,有时候是一条清凉的红色吊带,有时候是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皮草,有时候又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碎花连衣裙。
不变的是她的样貌,她十年如一日的红唇,她眼里的被烟雾浸透的疲惫,和总是同一个牌子的女士香烟……后来那家香烟停产了,她就很少再抽烟了。
医学上,鹿生应该叫她母亲,但是女人从来没让这么叫过,她说鹿生是她捡来的,只让鹿生叫她阿姨。
鹿生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静静地喊了十多年阿姨,直到某天快饿死了,在抽屉里翻找零钱时翻到自己的出生证明。
那时候女人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了,她离开时只给了鹿生三天的饭钱,鹿生掰着用了一个星期,但是女人还没有回来。鹿生捡了几天垃圾,凑的钱只够一天吃一顿,后来垃圾也捡不到了,鹿生只能在家里到处找点零碎的钢。
从鹿生小时候,女人就不怎么管他。
还没上学前,女人总托邻居照看,但邻居也有自己的小孩,和差不多的年纪,看浑身穿得破破烂烂总是不待见。
邻居起初是可怜的,总要念叨命苦,摊上个这么糟心的妈,但谁都不喜欢麻烦,鹿生来的次数多了,邻居那点疼惜轻而易举地变为了厌烦。
鹿生似懂非懂,也不情愿去邻居家了,毕竟那家的小孩总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骂是没妈的孩子,还要推,鹿生是活生生的人,摔着也是会疼的。
女人没和说什么懂事之类的,只是塞给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省着点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数给钱的,一天十块,她觉得自己会离开三天,就给鹿生三天的钱,但这只是她觉得,她常常比约定的时间回来要晚,刚开始鹿生还会借邻居的电话去问她,得到的是她声音虚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问了。
钱总是很省着,女人以为够花,除了开始会多给一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鹿生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长大,如同一片被忽视在阴冷潮湿之地的苔藓,说顽强实在是太抬举,是不得不这样长大。
但苔藓也不总是被忽视的。
一直以来,鹿生睡得并不好,生长痛贯穿了大半的生命,偶尔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时候,鹿生睁开眼,从朦胧的夜色里分辨出一点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烟,她的目光似乎看了过来,落在身上,比月光都更虚无缥缈。
她佝偻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轻易被吹散的烟雾。
鹿生不怎么会说话,上学前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上学后因为发不出声让老师察觉到不对。老师找过几次女人,多数时候都联系不上,除了看着叹气也没其他办法。
不会说话的小孩并不讨喜,打扮得脏兮兮的小孩更是同龄人和大人们最为排斥的存在,毕竟谁都不喜欢光鲜靓丽的花朵里混进一片丑陋的苔藓。
鹿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生长的那个铁皮盒子里一样,其他人和女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偶尔注意到这个旮旯角还长着片脏湿的苔藓,有人好奇就拨弄两下,有人厌恶就踩一脚走开。
唯一能让鹿生产生抗拒情绪的是冬天,的手脚时常被冻得无法动弹,这让觉得有些麻烦,仅能想出来的办法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套,虽然臃肿得坐立不适,可至少手能动了。
手能动了就好。
能做到的不多,成绩是一项,女人有时候心血来潮看到的成绩会露出一个笑来,那和她抽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像是极为靠近苔藓的一束阳光,让苔藓也能感受到一点截然不同的热意。
想要女人开心一点,这是能够报答女人的方式,所以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学业。
只是,随着长大,女人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好像从来不在这里停留过久,如同一个短暂喘息的旅者,的成绩就像偶尔递上的一杯水。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邻居的电话喊了女人一句:
“妈妈。”
“你今天会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人温柔的嗓音响起:“今天没回来。”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绩单,不再说话了。
第281章 回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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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中进门有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校长近来往里面放了些鲤鱼,说是瞧着寓意好。
人工湖连着一片绿化,杨柳岸堤,坐落了几张长椅。鹿生常坐在那里往湖里看,以前只有黑沉沉的水藻飘摇,现在有了鱼,水面时而泛起涟漪,大片黑斑在藻中穿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这鲤鱼还挺漂亮的,不愧是校长严选啊,各个长得这么肥美……”路过的一帮学生蹲在岸边朝着湖心观望。
漂亮吗?
在鹿生眼里,世界是由程度不一的灰构成,鱼也一样。
那些如黑斑似的活物在眼里如同附着在腐烂食物上的霉,尝试理解他人眼中的“漂亮”,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哇塞,你们看到旁边落单的那条没?颜色好漂亮,纯红色的,一点杂色都没有!”
“诶诶诶那个鱼跳起来了!牛哇!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快快快快拍下来!”
“哇塞接好运!!!”
“嘿嘿嘿祝我考上首都大学!!!”
“我拍到了鱼跳起来的样子了……”
鹿生抬眼看向兴奋推搡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就停在鹿生常常经过的那棵柳树旁,清脆的笑声不断荡过耳畔。
好远。
那般耀眼夺目,离太远了。
鹿生疲惫地阖上眼。
……
很多人眼里的林送是耀眼的。
出身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
乍一看,林送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林送,隔壁班花送给你的圣诞礼物,说祝你平安夜快乐!”
身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闹,林送接过同学帮忙递来的礼物盒,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让她晚自习放学后等我一会。”
笑闹声更大了,平时跟林送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打趣是不是想脱单了,笑容不变,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暂时不考虑早恋!”
众人齐声:“切”
等到下课铃一响,林送拎着书包出了教室门,转头看到女孩用含蓄带怯的表情,表情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女孩就跟着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林送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同学,礼物还给你,下次不要破费了。”
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些许难看,像是要哭出来,“林送,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林送摇摇头,“我不早恋。”
女孩说:“我可以等你……”
林送静静地看着她,“抱歉。”
女孩抱着礼物匆忙跑了。
林送在原地站了会,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下了楼,冷冽的寒风瞬间浸透满身,影子在惨白的路灯孤独地游荡。
以一条偏僻的路线去往自己的单人宿舍。
这是……第几次生命了?
记不太清了,脑中的记忆如斑驳的胶卷若有若无,画面时而是小猫被子上摊开的书,时而是遥远的月亮、没有被吹灭的蛋糕蜡烛、或是黑暗里星火寂寥的烟头……
的思绪停留在烟上,因为面前出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那么鲜明的颜色,像是要把一块黑色幕布烫开。
在此之前一直将燃烧的烟头定义为一种微微闪烁着的深灰,没人会问那点火星子是什么颜色,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所看到的去认知。
然而此刻,一切天翻地覆。
这就是火的颜色吗?
怔然地盯着那点橙红,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很久之后才明白不是真的想逃,是因为太想靠近,所以生出的一种踌躇的惶恐。
但眼下,退了步,脚下甚至相互一绊,险些摔倒。
“你是风纪委员吗?”
沙哑的,同时带点清冷的青年音色响起。
那点红暗了下去,愣愣地抬起眼,路灯从未如此清晰地向描摹一个人的脸。
微长的尾发,冷白的脖颈,紧抿的唇,挺拔的鼻梁,被风吹得绷紧的脸,还有……一双色泽浅淡的、却清澈倒映模样的眼。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嶙峋,覆盖的那寸白延伸至关节成了刺眼的红,惦记着的烟就夹在分明的两指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