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深棕皮质懒人沙发群,宽大柔软,中间矮几摆放着酒盏果盘。
关上门便与外界隔绝, 光影落幕时, 周身只剩画面的声色。
林眠窝在沙发里, 手里捧着半个橘子,电视上放着电影陆怀谦说是集团投的片子。内部拿过来试看, 让大老板帮着“把把关”,实则是提前邀功请赏。
《锦衣红墙谜杀》。
一看就是个明朝设定的架空电影, 还想当成系列去拍。
讲的是锦衣卫千户奉旨调查后宫命案。皇帝的贵妃是个吃人心长生不老的妖怪, 妃子皇嗣、宫女太监都有暴毙,闹得宫里人心惶惶。
大臣也要求把贵妃废了打入冷宫, 皇帝还袒护她,逼得几位年老的大臣罢朝,他却直接把人家发配了。
妥妥昏君和妖妃的配置。
放映室里沉在浓黑里, 只剩幕布的光忽明忽暗淌出来。
斜斜切过来,勾勒出陆怀谦立体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立出冷硬的弧度, 长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瞳仁里都映着银幕的碎光。
这个本子是他敲定的。
关于明朝的历史众说纷纭,和后来人记述不同,当时的人都说是明君和贤妃。
具体是谁篡改历史, 始终都没个说法。
陆怀谦很喜欢看书,多多少少能看懂这个编剧背后的故事。
万贵妃是个比明皇大十七岁的宫女,两度废太子仍旧不离不弃,而且是冒着生命危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忠心了,这是大爱啊。反正这种交情下,他是不相信万贵妃会一个个迫害明皇的孩子,那段历史也记着皇帝子嗣众多。
幕布上,瘦月清霜,少年锦衣卫负手而立,飞鱼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在宫殿屋顶用轻功巡查,然后在一阵欢快的音乐声中踩空掉到了树下。正正好好摔在了一个披发素装的女人面前,吓得小宫女扯着嗓子喊有刺客。
镜头以锦衣卫的视角从下往上,颤声喊着:“娘……”
先看到的是藕荷素褶裙,裙料无绣无纹,只垂着自然的褶皱。往上是藕荷交领短袄,窄袖收得利落,领口衬一方素白护领,袄身隐着极淡的暗纹云絮,不细看几乎难辨。
腰间系同色细绦带,松松挽个结,不刻意束腰,添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这女人关切地弯下腰,似乎想要扶他。肩头未披外搭,颈间素净无饰,乌发松松挽成圆髻,仅一支羊脂玉簪斜簪固定。
“娘什么娘,见了我们贵妃还不行礼。”小宫女挡在女人前面,叉腰气道,“娘娘,您别理他,这一定又是害您的刺客。”
这时镜头才真落到女人脸上,只能说不丑,就是个面向和善的中年妇女。
和大多商业片一样,前半段负责搞笑把观众的注意力留住,集中于锦衣卫和小宫女之间的笑话。帅哥美女边探案边谈恋爱,欢喜冤家相互心动,却一开口就成小学生拌嘴。
等到后半段就开始了反转。
贵妃是菩萨心肠的老好人,皇帝是个痴情的病秧子,坏蛋是四皇子的娘和奸臣姥爷,要里应外合篡夺江山。
为了让大家电影票花的更值,这个导演又开始往里面加打戏,把男主当成全才去塑造了。
林眠给他递了一瓣橘子,心神不定问道:“怀谦,最后结局是什么?”
“……还剩多半个小时。”陆怀谦低头咬住,悄然斜他一眼,“不好看?”
他往后挪了下进度条。
正好女主被奸臣诱惑,答应做内奸,见到了做妃嫔的姐姐。当初姐姐为了在奸臣逼着屯田时,一家人能有个活路,就把自己卖了个人牙子。结果爹娘还是饿死了,她就四处打听,认了个太监当干爹进宫找姐姐。
刚刚相认,就毒发身亡死在姐姐怀里了。
放映室里只剩电影的声音。幕布上,姐姐抱着死去的妹妹,哭得撕心裂肺。
陆怀谦看了眼剩余时间,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剩下的。
电影的最后,皇帝用长生不老药把女主救活了,给他们加官进爵,弄了个合家圆满的团圆结局。
从商业片的角度来看,这个电影算中等偏上,节奏、台词和镜头都很舒服。服化道的钱也花到位,一看就是个制作精良的大电影,宣发再做好了肯定能冲一波暑期档。
“感觉怎么样?”陆怀谦挺满意,打开屋内的灯。
林眠微微出神,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心思并不在电影上:“……怀谦,我老么?”
陆怀谦一怔:“挺漂亮的啊,小兰都羡慕你脸小。”
“不是,我老么。”林眠有点焦虑,“我都三十多了。”
陆怀谦没动,只是看着他,过了会儿走近一些。
再近一点。
鼻尖快要碰上了。
林眠看着他一点点凑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吓得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小腿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捂着腿蹲下。
“嘶”
陆怀谦关心道:“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你干嘛?”林眠捂着腿,又疼又羞,“笑什么笑!”
陆怀谦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掀他的裤脚:“撞哪儿了?我看看。”
“不用你看。”林眠起身,瘸着腿往后躲,“你起来。”
陆怀谦没起来,茫然地抬头看他,很无辜森*晚*整*理。
林眠揉着磕疼的地方,错开眼神:“不是说要出门么。”
“林眠。”陆怀谦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刚才想干嘛?”
“没想干嘛。”他卷起裤腿看了看,只是有些红。
陆怀谦有点后悔冒进:“那你躲什么……”
“不是说要出门嘛,那出门吧。”林眠刻意忽略在意,“去买菜。”
“现在?”
“对啊。”林眠往衣帽间走,“你也换了吧,还穿着睡衣。”
陆怀谦头回儿见他那么积极,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回去收拾自己。
林眠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怀谦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选的是一件米白色双排扣风衣,剪裁干净利落,腰带松松地挽在身后。黑色西裤垂顺,裤脚刚好盖住脚面,露出一截黑色系带皮鞋的鞋尖。
头发全扎起来,露出整片后颈。
那截皮肤在米白领口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摘了,但耳洞还在,小小的两点红。
他不太确定地走到陆怀谦面前,手指不自觉地扯了扯衣摆:“这样……行吗?”
陆怀谦看了他一眼,有种别样的新颖,他移开视线,伸手去开门:“行啊。”
林眠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不自信,想知道陆怀谦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眠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越看越不自信。
“怀谦……”他开口。
“好看。”陆怀谦弯着眼睛笑道。
林眠垂下眼睫,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陆怀谦终于转头看他:“你脸上写着。”
林眠脸一热,找不出话来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陆怀谦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不走?”
林眠跟上他,笑着开心道:“你刚才那个眼神,我以为不好看。”
“哪个眼神?”
“就……你看我一眼,然后不看了。”
陆怀谦沉默了两秒,转开话题:“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很早了。”林眠摸着耳垂回忆,“上高中的时候,闲着没事和朋友去的。”
陆怀谦哑然,叹了口气向前走。
林眠跟在后面,有点奇怪他什么反应。
陆怀谦回头看他,牵住他的手一前一后地走。他没想到会引出这么一句,他也有点不开心了,他想起那个画面十七八岁的林眠,和朋友一起去打耳洞,打完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臭美地照镜子。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
既觉着他爸不干人事,又想盘问林眠是跟谁去的,男的女的。乱吃些没名没分的醋。
-
临近下午五点的时候,超市里的人不多。
陆怀谦推着车,林眠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拿点什么扔进车里。挑的都是日常生活少不了的,还有陆怀谦喜欢的水果和肉,他还挺喜欢拿火腿片裹水果吃的,当个小零食。
有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一下,然后移开。
林眠一开始有点紧张,但陆怀谦什么都没说,无所谓地看了回去。
“晚上想吃什么?”陆怀谦问。
林眠想了想:“火锅?”
“行。”陆怀谦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火锅底料,“辣的还是清汤?”
“微辣。”
“你确定?”陆怀谦不相信地看着他,“上次你说微辣,辣得直喝水。”
林眠嗯了一声:“我相信我自己,实在不行就少放点。”
陆怀谦不和他计较,各拿了一样扔进车里:“行,微辣。”
走到生鲜区,林眠弯腰挑肉,陆怀谦站在旁边等。林眠挑了一块五花肉,举起来给他看:“这块怎么样?”
陆怀谦看了一眼:“挺好。”
林眠把肉放进车里,又挑别的。他挑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一样一样看过去,仿佛在干一件严密的大事。
陆怀谦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也不催。
挺可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