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关上水龙头后,几滴泪清楚地落在了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抬手去擦,又落下来两滴。眼泪起初只是无声地落,越往后越收不住,泪珠成串砸下来。
他隔着眼泪的薄膜茫然四顾,视线撞上镜子,便立刻驼着背低下头。
根本不敢看自己。
单薄的肩膀开始发颤,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又压抑。他一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糊了满脸,连肩膀都跟着剧烈起伏,所有的委屈和憋闷都一股脑的从泪水里跑出来。
明明根本不想哭的啊,他自己都厌烦了动不动掉眼泪的毛病。
他想忍住,但他忍了太多次了,这一次真的忍不住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止不住想起父母去世时的两场葬礼。那年冬天后妈来找他说的那些话。陆筌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没参加过的毕业典礼,婉拒了出去玩的约定,因为他要生孩子。生陈宗的那天晚上,疼得想死,但没人管他。
这些年都过得什么日子啊。
林眠连续掬起水泼脸,想把泪意压下去,陆怀谦难得有时间陪他,他也不想再扫兴。可怎么就是无济于事啊,他红着眼睛看镜子里的自己,皱着眉咬着唇,泪水却止不尽的顺着脸颊流。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镜子里的模样。
陆怀谦等了几分钟,不见林眠从外面回来,落实了不好的预感。
边打电话边去别的地方去找。
他真想骂人,这次带林眠回来就是为了装次好人,找个由头把公司还给林眠从一开始他就该意识到林眠的反应不太正常,要是别人,一开始就该痛哭流涕去介绍家里人。
结果林眠第一句是问他,问洪雪娥漂不漂亮,似乎很骄傲在炫耀呢。
陆怀谦已经没话说了,跑着去电梯门口、窗户那里看,他真是没法相信林眠。这人有吃药的前科,他根本拿不准林眠会不会想不开,毕竟林眠这世上除了陈宗,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确定电梯还在这一层,窗户也牢牢关着。
他才松了神经,快步向别的房间去找,边找边喊林眠的名字。
“我在这……”林眠拿着俩杯子走出来,湿着脸,很是疑惑,“你怎么出来了。”
陆怀谦一口气梗住,闭了闭眼:“我不放心你。”
他真是拿林眠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他还在一脸茫然地问咋了。
“我去洗杯子了。”
“那你洗的真干净。”陆怀谦无语地握住他的手腕,牵着往回走,“……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林眠抬眼仰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了笑意:“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陆怀谦侧首斜他,幽怨道:“你在我这连一块钱都贷不出来。”
林眠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快走两步:“我的信誉就这么低啊,怀谦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陆怀谦叹了口气,把他颊上的湿发拨开。
林眠赧然地看着他,视线下落,定在了他牵着自己的手上。陆怀谦的手宽大温暖,挨着他就觉着安心,他勾唇悄悄笑了下。
陆怀谦的手机响了。
“……行,你现在送上来,在顶楼办公室。”
跟林眠对话时截然不同,陆怀谦对外人总是很疏离冷淡,没多少温度。
陆怀谦又看他一眼,眯着眼略略低头:“你笑什么笑。”
林眠避开不和他对视,却被挑着下巴抬起脸,飞快地抬眼看他,变得有些害羞了。慢慢地说着:“我看见你就开心,所以就想笑。”
“有多开心?”
“非常开心。”
陆怀谦也乐,捏着林眠的两腮挤出个小鸡嘴,被林眠无语地盯着,他有点想亲嘴了。他从来没在林眠清醒的时候亲过。此时起了坏心思,靠的更近了一些,试试林眠会不会躲。
林眠没有任何反应,静静地看他靠近。
要不是两人的鼻梁都高,真能亲上去。
陆怀谦只得改道,蹭了蹭林眠的鼻尖,让理智占据上峰。松开后拉着他往回走,他真拿林眠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去的这几十米,谁都没有吭声搭话。
落座后。
陆怀谦看着林眠往杯子里倒酒,按住了酒瓶:“先等一下。”
“先看看坏了吗。”他把杯子拿过来,戏谑打趣道,“要是咱们两个都喝假酒中毒,你觉着那些无良媒体会怎么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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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谦儿和妈咪都很招人心疼,但谦儿的物质上太富足了又掩盖了他精神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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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的状态真是互补了。(感慨)
妈咪开窍了绝对比谦儿主动,也比谦儿有主意。
谦儿太谨慎了,他就得配妈咪这种感情用事的叽里咕噜说什么,我感觉你喜欢我,那我就得问问去。
谦儿则是:我喜欢,我不说,我勾引。
但话又说回来,妈咪讲究体面,他也希望谦儿体面。
第53章 第 52 章 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要不算了吧。”林眠见他拿过那只宽口酒杯, 琥珀色的年份波特在杯底浅浅漾着,稠润得像熔了的蜜。
深褐带金的酒液在晃荡间愈发透亮,酒泪顺着杯壁慢慢坠回, 空气里渐渐漫开波特酒独有的蜜甜与干果香, 香气宜人。
陆怀谦低头抿了一口。
林眠拉着制止他:“你别真喝啊。”
“没坏。”陆怀谦回味着, 把杯子递到他面前,“你尝尝。”
林眠迟疑地看他一眼,接过来, 几秒后仰头一饮而尽。
陆怀谦拉了把他的腰, 让林眠坐到自己身边, 语气严肃:“你会醉的。”
“醉就醉吧,反正有你在。”林眠笑笑, 把两只酒杯森*晚*整*理都倒满,驼着背手肘压在腿上, 低着头没有再和陆怀谦说什么。
陆怀谦侧脸望着玻璃的虚影, 窗外的灯光映在里面,模糊成一片。
事实和林眠想的完全相反, 有他在反而更危险,早就习惯仗着林眠意识不清去欺负他了。他纯纯就是个走下三路的,实在辜负林眠对他的信任, 他自己都觉着恶心。
他叹了口气,握住林眠的手腕:“等一等,把酒醒了再喝。”
今天出门时, 林眠穿的并不算少, 怎么就感觉他的后背那么单薄脆弱……陆怀谦对他不忍直视,眨了眨眼克制想把林眠搂进怀里的冲动,要是换做在外面, 肯定早借个理由腻歪起来了。
这里不一样。
林眠放下捂住脸的那只手,湿红着眼睛回看陆怀谦:“你觉着烦了么……”
“没有。”陆怀谦垂下眼睫,“说了这几天陪你,我听你的。”
林眠低下头抹了把脸,深呼吸去克制情绪,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苍白的脸憋出了粉意。他弯了弯眼睛:“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啊怀谦。”
陆怀谦一怔,心里升起了隐秘的期待,现在也是个表白的好时机,挺有氛围感的。
“你要是我的孩子多好。”
林眠眸中的泪水更加明显,快要溢出来了。他看着陆怀谦,在他们中间似乎隔了很远的距离,靠的更近了一点,喃喃道:“我如果真是你妈妈就好了。”
陆怀谦沉默了,眼神冷静锐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当儿子?说他想当别的?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在林眠刚哭完、刚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林眠坐在他身边,抱住了他的手臂,脸颊贴在陆怀谦的肩膀上。
还是那么信任陆怀谦。
陆怀谦颇为头疼地仰起脸,忽然想起之前学的课文了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他害怕有一天,林眠也会这样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真不知道林眠到底情愿么,造成林眠不幸的人有很多,他爸却是其中最大的那片雪花。
站在林眠的角度来看,人生被毁,还要养仇人的儿子,这个儿子还对他有非分之想。
畜生啊。
他要是真爱林眠,就该把选择权交到林眠手里,是去是留,全由自己做主。
可这样,陆怀谦怎么办?
陆怀谦的余光看见林眠正无声掉眼泪,算不上汹涌,他轻轻揩去泪痕:“……我和靖年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林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静了一瞬才抬眼望着他,用力地扣住了陆怀谦的手。
他心里有鬼。
他真的受够陈宗了,如果那不是自己生的,他真的不想管。他已经竭尽心力去包容陈宗了,但陈宗总是在索取,林眠有的当然可以给他,但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一旦不满足陈宗,他就会变得像个疯子,控诉所有的不幸都是林眠造成的。
一次两次的他可以容忍,但次数多了,他再没有脾气也受不了这样指责啊。又不是他想生下来陈宗的,凭什么要把怨言全都推给他……
要是没有陈宗就好了。
这种话对任何孩子来说都太残忍了,林眠再厌恶陈宗也说不出这种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冷处理,尽可能不去产生正面冲突。
而陆怀谦其实这和陆怀谦没关系,他在不在都与林眠厌烦陈宗无关。
林眠有些庆幸陆怀谦的存在,有他在,自己还能有个休憩的地方。
“……你和他不一样,你太懂事了,有时候我都替你委屈。”林眠握住他的手,“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有求必应。”
陆怀谦咽了咽喉咙:“因为你。”
林眠不愿听这句话了,笑了笑把酒杯拿过来:“没必要啊怀谦。”
“靖年的存在,是我的私事,和你没关系。”他摇着酒杯慢慢说,“没必要这样,靖年他很贪心,觉着你占了他的位置。”
陆怀谦语噎,看看林眠。
林眠也很无语,看看陆怀谦。
对视中一切都不言而喻。
陆怀谦笑了一声:“要不我给你儿子腾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