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顺从没让林眠开心，反倒觉着像一种不负责。
陆怀谦是什么意思？
林眠不由得起了最坏的念头。
世人们常说母凭子贵，那是普通人家的观念，在这种豪门恰恰相反是子凭母贵。如果说陆怀谦根本就不期待他腹内的孩子，背后的意思便再明显不过了，是根本不在乎他。
他明知道不是这样，但那个念头就是挥之不去
“你听我的？”
“嗯。”
林眠低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听上去虚弱无力，沉默几秒后嘲讽地笑了笑。他坐直时，比蹲下的陆怀谦高上一些，他摸摸最爱的孩子的脸，像妈妈一样去说话：“那把它打掉吧。”
“不被期待的孩子就不该出生。”
陆怀谦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眠回忆着这十几年牢笼般的日子。
每一次！
每一次。
每一次，每一次……林眠太软弱了，不敢和恶趣味的命运交锋。
他爱自己的父母，所以愿意在被男人强迫时放弃反抗；他爱从血肉中分出的陈宗，所以他愿意在陆家安分三年；他爱陆怀谦，所以他愿意为了这个没人疼的孩子去活着。
可这次林眠真的生气了，索性与这命数翻脸。
一路上的气氛并不压抑。
在等红灯时，陆怀谦几次去向林眠搭话，林眠都笑眼弯弯，还有闲心问哪只口红的颜色更好看，他不能给陆总丢人。
陆怀谦真看不透林眠了。
他追问了，得到了林眠异常坚定的拒绝，他总不能去效仿陆筌去强迫林眠必须生下来。
林眠心不在焉地浏览着街景，忽然道：“怀谦，我今天没吃药。”
“一次忘了没事。”陆怀谦勉强笑了下。本来开的都是安胎的补剂，现在林眠连孩子都不愿意要了，更没有吃的必要。
林眠没有回头，依旧在看街景。
他冒出这一句就是在和陆怀谦说孩子的事情。
就算说好了一年后再备孕，但提前完成约定，陆怀谦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惊喜。如果林眠不说，他连笑都懒得笑，更别提和孩子打招呼了。
林眠悄悄摸了摸肚子，有些抗拒。
把车停在停车场。
陆怀谦一早就约了对应林眠的医生，来了只管上楼就行。
下车后，林眠见陆怀谦还有心思放慢步伐等自己，愈发不是滋味。
晴日悬在澄澈的碧空里，流云疏淡无痕。
几栋玻璃幕墙的高层楼宇巍然矗着，幕墙如镜面，映着无云的蓝天，却将外界的鲜活悉数隔绝，只留笔直的楼线刺破天际。
楼宇间的绿植修剪得齐整，墨绿的叶簇衬着冷色建筑。
更衬得整座院区巍峨肃穆。
再往前走就是去流产。
林眠看着楼越走越近，上去拉住了陆怀谦的手腕，心绪焦躁。
他实在忍无可忍：“你就这么不想要它。”
陆怀谦很冤枉：“你身体受不了。”
“可这是你第一个孩子。”林眠愤怒地摘下墨镜，眼眶泛红，他忍了一路实在无法按捺情绪。
“平日里你总拿主意，非得发现我怀孕了，你就放手不管了。”
陆怀谦定定地看着他，放轻语气：“我没说我不管。”
但凡他不哄骗林眠吃这些药，先兆流产的时候，林眠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早没了。
可这种事情没法告诉林眠，说多错多，他终于良心发现不想软着逼迫林眠了，结果林眠反倒埋怨起他了。真让陆怀谦来拿主意，林眠早两个月就开始在家待着养胎了，怀着孕在外面瞎折腾什么。
林眠声音颤抖：“可你不想要它。”
“你让我吃药调理身体，不就是想有个孩子么”
“我是想让你身体变好。”
陆怀谦打断他的话。
“你虚弱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都是生陆靖年生的。你现在的状态还能去生孩子？”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心疼。
把林眠牵到树荫下，“你怕冷畏寒，正常人不至于在冬天离不了家。”
林眠噙着眼泪别过脸：“你就是不想它出生。”
陆怀谦真没见过林眠不讲理的模样，无奈地笑道：“你觉着，你和一个陌生小孩比，哪个对我更重要？”
林眠不让他牵手，较劲地去掰陆怀谦的手指，带着泣音纠正道：“是你的小孩。”
他连口头承认都不愿意……
陆怀谦依旧攥着林眠的手腕，没有松手：“行。”
“说不要它出生的是你，说让它出生的也是你。”他低头和林眠对视，“我说听你的，总得跟我说听哪一边吧。”
三言两语，全成了林眠的问题。
林眠愠怒地望着他，眸中泪光闪烁，他觉着不对劲，但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陆怀谦帮他揩去泪水。
林眠却抓着他的手腕咬了一口，这次比早晨重了一些，他咬了一小口。抬眸盯着陆怀谦，泪水扑簌簌的往下掉，凝噎含怨又可怜兮兮。
陆怀谦被咬的心软，没有推开他。
他也确实活该。
“你明明不想管它。”林眠委屈控诉，自嫌丢人地抹了把脸，“你说全听我的，它又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你就是不想管。”
“你就是不想要它。”
“如果、如果你想要它，你早就说一堆花言巧语了……你根本就是不想要，你要是不想、咳不想它出现，你就不该和我睡觉。”
“你不该和我表白，不该上床。”
“现在孩子有了，你连表面功夫都不愿装……”
眼见林眠越说越朝分手的方向走。
陆怀谦眉头皱紧，他但凡不喜欢林眠，至于费心费力地引着他走出来。养一个没见识的小妈，随便给点钱就能哄住，他要的是个人格健全的伴侣。
说得他处心积虑只是为了操林眠似的。
他叹了口气：“林眠，我对你的心思就那么不堪？”
“我想睡你很容易，没必要兜这一圈。”
“我爱你，现在是试着和你解决共同的问题。”
林眠抬头望着他，愣了一下，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意识到对面的是陆怀谦后，又垂下摇了摇头。
回望林眠这浅薄的半生，除了林家父母，为他付出最多的就是陆怀谦。他这会儿有种茫然的无措，他这会儿到底是在恨陆怀谦，还是恨陆筌？
陆怀谦抹去他脸上的泪珠：“还咬我么？”
“对不起。”
林眠抽噎着道歉，被陆怀谦温柔细致的哄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追问：“……这个孩子你还要么？”
问得有点没出息。
但林眠还是有点舍不得。
陆怀谦让他弄得没招了，他难得这次心口如一，还把林眠弄得惶惶不安。
“我和你统一战线。”
“你要是想要，我就陪你把它养大，回头继承陆家的一切；你要是不想要，那就趁早做手术，拖得越久对你的身体越不好。”
林眠沉默了，抿着唇看树下的光影。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金辉被交错的枝叶细细筛过，碎成点点粼粼的光斑，疏疏落落地铺在地上。
风动枝摇，光斑便也跟着轻轻晃。
林眠咀嚼着他的话。
其实哭这一次也是因为陆怀谦顺着他，孩子的出生全由林眠做决定，他确实是害怕了，担心曾经的事情会再一次上演，也担心陆怀谦不爱他了他冷静后再想这念头，才反应过来多么离谱。
和他在一起的人是陆怀谦，是他养大的孩子。
他向后退一步：“那我们回家吧。”
陆怀谦拽住他，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医院？”
林眠缓过来劲儿就避讳流产那个词，指了下肚子，犹豫道：“把它解决了。”
陆怀谦看着他，目光复杂：“……是孕检。”
林眠愣住了，他以为陆怀谦是让他流产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你不早说。”
陆怀谦笑道：“你也没给我机会说。”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前面谦儿的对话是顺着妈咪的，开始争吵了就又无奈地忽悠妈咪，结果被妈咪咬了，之后又是真话。
（我认为这是好的转变下一章妈咪就发现他骗自己了……）
我觉着这是必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