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开始有完整记忆的,始于一场大火。
那场大火最先开始于与我家隔着三个街区的方方家。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去看的。我只知道突然,我的灵魂入体了,我的脑子开始录制了。我发现自己和别的孩子一样,远远站在那里,仰着脸看。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眼中全是好奇。看大人们有的爬在梯子上,有的站在隔壁街的楼上,他们一个接一个,一手攀着可扶之物来维持身体的平衡,一手扶着粗如我的大腿般的橡皮水管,水管中冒出一股接一股,连绵不断的水柱。
我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粗的水管。我也从来没有留意到,这老旧老旧的街区,居然还有专门接这么粗水管的自来水结头。我更没有见过红红的火焰蹿屋顶、水管如龙喷水般接连不断喷出那么老粗的水柱。
所以,我看得十分入迷,直到听到我妈冲我吼:“老二,快回家收拾东西去!”
我扭头看,我妈左手边站着我姐,右手拉着我弟。她的眼中全是惊恐,伸长脖子朝我吼。我赶紧大声应了一声,朝我妈跑去。我们母子四人,赶紧往家赶。
这火势太猛了,方方家已经塌了。隔壁的房子也已经燃开了。这里全是木结构的房子,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再刮来一股大风,只怕我家真的也会烧成灰烬。
我妈一向很理智,很有先见之明。听我妈这么一吼,我的那些大人邻居也开始吆喝她们家的孩子回家去收拾东西。
我姐大声问:“妈,听说方方的爷爷还在屋里躺着呢,是真的吗?”
我妈口气有些难过,说:“嗯,听说是这样。”
我们三个小孩吓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了。我们把家中的东西,开始往外搬。搬下楼,跨过门槛,穿过穿堂,搬到井边。其实,我们太小了;桌子、凳子、椅子、柜子这些东西,我们只能搬得动小板凳和小椅子。所以大部分还是我妈在搬。
我想,我妈招呼我们回家搬东西,最主要是考虑到我们在那待着太危险了。要是火势蔓延,房梁子倒下来砸中了我们,或者火星子溅到我们的衣服上,就不好了。
那场火,烧了很久。和方方家挨着的那两家,也都烧着了。幸亏那两家人全都去城里生活了,所以除了房子被烧着了,也没别的损失。
关于那场火的起火原因,有很多种版本,不过最后集中在两种说法上。
一种说法,是方方的爷爷把房子点着的。因为他已经瘫痪了好多年。方方的妈妈总是骂他,不给他送吃的。所以,他不想活了。他偷偷攒了火柴,趁着四下没人,就把被子点着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方方的妈妈把房子点着的。因为着火的时候,方方的妈妈和方方,去一百米远的翠翠家买东西了。她们还没挑好东西呢,他们家的火就蹿到门外了。所以她离开家的时候,火肯定燃着了。她妈妈肯定是在趁她爷爷睡着了,把火点着了。
第一种说法,是方方的妈妈说的。她哭着骂方方的爷爷没有良心,狠心把房子烧了,让她们娘儿俩没地方住。后来,她被村长安排到村里的大会堂去住了。她被村长的媳妇拉着走,手中还牵着哭得稀里哗啦叫着“爷爷爷爷”的方方。
第二种说法,是大家偷偷在私下议论的。我是听我家邻居小丽说的。据说,方方的妈妈当时兜里偷偷藏着存折呢。
小丽认真地说:“要不是知道会着火,谁会随身带存折呢?小安莲,你说是不是?还有,听方方说,她妈妈让她先去翠翠家买糖吃,她妈妈过了好一会才去翠翠家的。”
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叫“安莲”。我爸我妈我爷爷还没有给我取名字,所以村里人都叫我“小安莲”,这是我姐姐“安莲”的妹妹的意思。
很多人家的孩子都这么叫。小丽也有一个姐姐,叫“丽丽”,所以,她被取名叫“小丽”。她和我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名字已经定下来了,就叫“小丽”。而我的名字,还得取。因为,没有谁的名字是三个字。顶多是两个字。不过,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妈从小就警告我们,不能随便议论人是非。所以我傻笑着说:“不会吧?”
小丽见她已经把要点都讲出来了,我还是不开窍的样子。她有点失望,说:“小安莲,你真是笨。我不和你说了。我明天一早去采蘑菇,你去不去?”
我眼睛一亮,说:“好啊好啊。我明天天一亮,就去找你。”
我最喜欢去采蘑菇了。采了蘑菇,就可以吃蘑菇。蘑菇汤可好喝了。可是,采蘑菇需要早起,所以很多小孩子都不乐意去采。我不怕早起。
从小,我就睡不住。
邻居们都夸我是个勤快的孩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因为我的鼻子有问题。天一亮,我就醒了,我的鼻涕开始流到我的喉咙处。我觉得很恶心,咽也不是,吐又没地方吐。所以,我再也睡不住了,只好起床。
不过,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大人们每每起床,看见我早早就在外面的穿堂里坐着的时候,就会夸我,然后回身大声叫自己家的孩子快点起床,要学我早起。我从来不解释。原因,你们以后会知道的。我需要这样的夸赞。
穿堂里垒着一大摞粗粗的树干。这些树干被剥了皮,已经被大家坐得溜光溜光的。我一直不知道,那些树干是谁家的,放了多久。我也不关注这个。我每天大清早被鼻涕逼醒,起床后就坐在那些树干上直打瞌睡。说来可气,只要我一起床,我的鼻涕就停止肆虐。这不明摆着不让我睡懒觉吗?所以,我只能坐在树干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突然间,我听见大人们的说话声、脚步声,我立马清醒了。这时,最先发现我的那个大人会大声夸我:“小安莲,你今天又起得这么早啊。真是好孩子,哪像我们家的……”这个时候,我从来都不回应大人们的夸赞,而是红着脸跑回自己家。而这时,我妈也已经起床了,正在舀水洗脸。
我在旁边等着,待我妈洗完脸,开始烧火做早饭。我开始舀水洗脸。然后等早饭快做好的时候,我会领命“噌噌”上楼,叫我弟弟和我姐姐快点起床。
房子是木结构的,楼梯也是木头做的。我上楼的时候故意把楼梯蹬得“噌噌”作响,和我起床下楼的时候蹑手蹑脚成鲜明的对比。
我弟弟一向很乖。他只比我小一岁,却总是比我乖巧懂事的样子。他一听我叫他起床,会立马爬起身开始穿衣。他很聪明,才三岁就会自己穿衣了。
可是我姐姐喜欢赖床。她并不听我的,而是转个身,朝床里侧继续睡。她会直接用被子裹紧整颗头。对了,她本来就有钻在被窝里睡觉的习惯。我一叫她起床,她只是更紧裹被子而已,用手拉着被子按住耳朵那种。
我叫了几声,她不起床。所以,我就朝楼下喊:“妈,大姐姐不起床!”
我妈就会回答:“算了,一会等饭做好了,我自己来叫。”
然后我就下楼,在四四方方,漆着红漆的桌前坐好,眼巴巴等着吃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