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薛老师当老师以来,在课堂上说过的最不文雅的话。“占着茅坑不拉屎”。薛老师一向自诩为文人,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脸红了。
他干咳了两声,为自己的情绪失控感到难为情。他暗想:曾英莲,别怪老师说话狠。是你把我逼急了。
此时,大家都抬起头来,目光指向――易英莲。
连睡觉的同学,都被同桌用胳膊肘戳醒了。
英莲从一脸的茫然,慢慢脸涨得通红。她的头,更低了。
教室里沉默了几分钟后,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薛老师得救了般松了口气,他腋窝夹上书本匆匆就走了,连“老师再见”都没有让学生站起身来说。
英莲身子一软,倒在了桌面上。她把脸埋在了胳膊里,眼泪无声地开始流淌。
教室里沉默了两秒后,重新沸腾起来。当然,是教室的后几排。教室的前几排,同学们依然沉默着,该看书的看书,该做作业的做作业。
莎莎凑近英莲,低声问:“英莲,你没事吧?”
英莲的脸依旧埋在胳膊里。她微微摇了摇头。
扬蕙和李悠悠一起搬到后面几排去坐了。她本想过来安慰英莲几句,奈何被李悠悠缠住了。李悠悠正兴高采烈地跟她讲自己新看的一本故事书里面的新奇故事。
易昕和小丽对视一眼。她们想了想,不知该如何安慰英莲,便没有过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下两节课本是徐老师的自然科学课。可是徐老师家里临时有点事,他回家去了。这两节课,改成了自习课。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的后几排久久不能平静。徐老师难得不在,让他们极为兴奋。
教室前几排的同学,连连皱眉,时不时瞅一眼英莲,与同桌对视一眼,腹诽:薛老师说的真没错,占着茅坑不拉屎……
英莲用袖子擦干眼泪,然后抬起头来。她扭头往教室后面看去。她看见教室后面闹腾腾,皆是大声说话、眉飞色舞者。
率先吸引英莲眼球的,是一个叫陈家齐的男同学。
陈家齐有一个大嗓门;一说话,声音亮亮的。他浓眉大眼,本来是个沉默的男孩。自从扬蕙她们搬到后面后,他和李悠悠谈起了恋爱。他的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陈家齐的座位和易铭的座位,中间隔着一条走路通道;他探出身子,和易铭、张成思在说些什么。易铭和张成思笑得很欢。
扬蕙和李悠悠,在易铭他们的前一排坐着。她们也扭过身子,听陈家齐说着什么,抿嘴而笑。
英莲犹豫了良久,本想放弃。可是一想起薛老师所说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她又觉得羞愧难当。终于,她狠了狠心,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陈家齐,你干嘛呢?”
教室里猛得安静下来。
陈家齐一愣,他瞥了眼李悠悠,突然感到面子上挂不住了。他大声说:“我没干嘛啊?”
英莲气极,说:“你刚才没说话?”
陈家齐一脸的无辜,说:“没有啊。易铭,你刚才听见我说话了吗?”
易铭大声说:“没有啊。你不是好好地在那看书做作业吗?”
英莲本想冲过去,对着他们吼:“你们敢发誓,刚才没有大声说话吗?”
可是,她突然想起了晓辉曾说,易铭手中有很多把祖传马刀。她蔫了。她已经和易铭结怨已深,要是再惹事端,只怕以后真的麻烦会找上门了。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英莲回过头去,眼泪夺眶而出。可是她忍着,不让它们滚落。
过了一会,她听见陈家齐的大嗓门重新响起。易铭他们的笑声,越发响亮。教室后几排的同学,重新恢复了交谈。
英莲装起了鸵鸟,像是听不见这些似的。可是谁能知道,她心中的苦涩与耻辱感。生而敏感的她,一贯以为自己说话客气、和善,从不主动与人结怨,人缘很好。谁知,薛老师不待见她。同学们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没有人开口帮衬一句。
如果这事到此就了了,也许时间久了,英莲就能自己慢慢消化了。可是,这世上的事情,也喜欢凑堆来。
接下来这件悲催的事情,说起来英莲自己有极大的责任。可以说,完全是她自找的。
下午正式上课前,有一节调整课。这节课,是大家默认的娱乐课。可以放歌听,也可以学歌。虽然徐老师说他连班长一职都不需要。可是随着相应的需要,文娱委员也产生了,是小丽。
小丽早就放弃了这娱乐课。她该看书看书,该做作业就做作业,不再管。这二十分钟的课,成了自习课。
这天也不例外。因为徐老师不在,自习课乱了套。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隔壁班的班主任忍不住了,跑过来说了两句。走前,说:“你们班干部也管管啊。声音太大了,连我们班都受影响了。”
英莲就热血冲脑门了。她待那老师走后,说:“要不,我们重新再选个文娱委员吧?”
她脑子抽抽了,以为这么吵,是因为小丽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大家没有歌听、没有歌学。
大家都一愣。
英莲这话一说出口,想抽自己大嘴巴。小丽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她居然要当着大家的面,利用班长职权“罢免”她?
真是猪油吃多了,被猪油蒙了心。
该履行职权不履行职权,不该用职权却乱用职权。
英莲很快就尝到了恶果。什么是“现世报”,她算是体会到了。
教室里沉默了两秒后,易铭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我看,该重选的是班长吧?”
英莲的全身变得冰冷冰冷,好像血液要凝固了。她用手捧着脸,眼泪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她极力压抑着自己,命令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她想,要是她被易铭弄哭了,那才是最大的笑话,丢脸丢到家了。
教室里,安静地一根针都能听见,持续到下课铃声响起。
下午的课,英莲都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她想起了扬蕙曾经跟自己说,说李悠悠曾评价说,英莲这个人,不咋滴;成绩好而已。
“人不咋滴”的意思,就是人品不好的意思。这对于一向自以为自己是大好人的英莲来说,是极大的打击。
英莲对自己说:你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白痴。其实你早就在同学中失去了民心,居然还占着茅坑不拉屎,真是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