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某天,我妈在井边洗衣服,我和我弟弟在一边往池塘里扔石子玩。突然,我听见佳佳的妈妈说:“小安莲、丘丘,你们家来陌生人了,快去把门关上!”
我弟弟叫易丘安,是我爷爷取的。村里人都叫我弟小名“丘丘”。我们三个孩子中,只有我弟弟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他一生下来,我爷爷就很高兴地给他取了名字。
我姐姐的名字,是我妈取的。我很好奇,她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怎么会取名字,而且取的是“安莲”这样优美的名字。
听见有人叫我们的名字,我和我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我妈。
佳佳的妈妈指着沿着池塘边远远而来,背着一个蛇皮袋、戴着帽子的一个男子,说:“不骗你们。一会这个陌生人会去你家的。快去把门关紧了,千万不能让他进你家门。”
陌生人,对于幼小的我们来说,是不认识、未知、恐怖的代名词。
我忍不住叫道:“妈――”
我妈忍着笑没有说话,继续搓着衣服。
我和我弟误以为真,吓了一跳,赶紧往家里跑去。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把门关上,然后搬了凳子,把门闩拴好。做完这些,我和我弟松了口气。
突然有人推门。推了两下推不开后,开始“砰砰砰”敲门。
我和我弟吓得脸都白了。我们从门缝处往外看,果然是那个“陌生人”。
我弟哭着说:“小姐姐,怎么办?”
我也差点哭了,声音颤抖,说:“我不知道。妈――妈――”我开始大叫起来。
“砰砰砰”那陌生人继续敲门,还笑眯眯地说:“开门!开门!”
我弟问:“你是谁啊?”
那陌生人说:“我是你爹。”
爹?
我和我弟对视一眼。我爹几个月前出门赚钱去了。自打我们出生后,他常常是隔几个月回家住上两晚,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赚钱。我们一共见了,也没有几面。我和我弟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妈――妈――”我和我弟着急了,大喊大叫起来。
那陌生人敲了敲门,发现我们还是不开门。他便把背上的蛇皮袋放在门旁边,然后走了。一会,听见了我妈的声音,和那个陌生人有说有笑的。
我妈说:“老二,丘安,快开门。”
我家人喜欢叫我“老二”,叫我弟“丘安”。
看见我妈出现了,我和我弟不再惊恐了,可还是不开门。
我问:“妈,他是谁啊?”
我妈的手还湿答答的。她甩了甩手,然后又伸手抹了抹围裙,擦干手。她笑着说:“傻孩子,是你爸。才几个月不见,不记得了?”
我和我弟这会一点都不紧张了。我爬上板凳,拉开门闩。然后把板凳搬开。
我妈和我爸在门口说笑着,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会,我妈说:“老二,你和丘安让开点,我和你爸要推门进来了。”
我拉着我弟让在一边,说:“好了,进来吧。”
我爸推开门,一把抱起我弟,说:“丘安,想爹不?”
我仰着脸,羡慕地看着我弟有我爸抱,心说:想。
我弟看着我爸胡子拉碴的样子,居然吓哭了,挣扎着要我妈抱。
我妈笑着说:“你看看你,也不好好收拾收拾自己,都把孩子吓哭了。”
我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把我弟放下来。他一脚跨出门槛,解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把糖放在手心,说:“丘安,看爹爹给你们买什么了?”
我狠狠咽了咽口水。
我弟立马停住了哭泣。他爬过门槛,从我爸手心抓过一把糖,放在衣服上的小兜里。然后又爬回屋。他从小兜里掏出糖递给我,说:“小姐姐,给。”
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爸。发现他们都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飞快地从我弟手心抓过一颗糖,剥开糖纸,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里。塑料糖纸从我嘴中抽出来时,被我的牙齿拉了个口子。
我的心在呼叫:啊,真甜,真好吃。
我弟看着我,说:“小姐姐,好吃不?”
我嘟囔着,说:“好吃,好吃。你也吃。”
我弟把手伸向我妈我爸,说:“爸、妈,你们也吃。”
我妈笑了,摸了摸我弟的头,说:“丘安真乖。妈和你爸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
我弟慢悠悠地把剩下的糖放回衣兜,然后只拿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巴。
他说:“嗯,真甜。”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嘴巴里放着,口水沿着手指往下流。
我爸我妈都笑了。
我爸提着蛇皮袋跨过门槛。我妈上前抱起我弟,把他的手指从嘴巴里取下来,然后擦了擦他流得满下巴都是的口水。
我姐不知从哪里狂奔回来,边跑边叫:“妈――妈――听说我爸回来了?”
我爸正弯腰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呢。他转过身,说:“安莲,还认识你爹不?”
估计,刚才我和我弟的行为,让他有些伤心了。
我姐扑进我爸的怀中,甜甜地叫道:“爸,你这次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姐还认得我爸,让我爸十分开心。他单手抱起我姐,另一只手展开手掌,手心躺着几颗糖。
我姐毫不客气地抓过糖,把它们塞进自己的兜里。然后挣扎着下了地。她伸手从兜里拿出一颗,三下五除二,快速剥开糖纸塞进嘴中。
她小心地伸出舌头,把糖纸包糖的那一面仔细舔了舔。然后把糖纸叠好,塞进兜里。她在集糖纸呢。
她看着我和我弟,嘟囔着说:“你们的糖纸呢?”
我瞅了瞅脚底。
她过来,弯腰捡起糖纸,瞪了我一眼,又扔了。被牙齿拉过一个口子的糖纸,不能用了。
我弟挣扎着从我妈的怀中下了地。他弯腰拾起刚才自己掉在地上的糖纸递给我姐。
我姐看了看上面不小心沾着的口水,也没说什么,在衣服上擦了擦,也塞进了口袋。她的嘴巴中还含着糖,说话有些口齿不清。她说:“我们来分糖吧。”
她搬来板凳,把我爸拿回家的一小袋糖全都倒在板凳上。我弟乖乖地从他的兜里掏出刚才从我爸手心抓来的几颗糖,也放在板凳上。我姐没有从她衣服兜里掏出多给的那几颗糖。她正认真地分糖呢。嘴巴中叨叨着:“爸一颗、妈一颗、我一颗、老二一颗、丘安一颗、爸一颗……”她把糖分成了五堆。
我妈正在忙着做点心给我爸吃。她笑着说:“我和你爸不吃,你和弟弟妹妹分就行了。”
我姐瞪了她一眼,责怪她打断自己的思路。她继续说:“……丘安一颗、爸一颗、妈一颗……”
最后一轮,只剩下四颗糖,不够分了。我姐给我爸一颗,我妈一颗,剩下的两颗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己的衣服兜里。她高兴地说:“分好了。那,这是丘安的,这是老二的。你们快过来拿吧。”
我和我弟扑过去,乐呵呵地把糖抓进兜里。
我掏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巴里。然后又掏出一颗,剥开又塞进嘴巴里。嘴巴里有两颗糖,我觉得特别特别甜。
我弟嘴巴里的那颗还没有吃完,所以他没有再剥。
我姐把她的那份塞进兜里,然后坐着等点心烧好,吃点心。
点心主要是烧给我爸吃的。因为现在是下午,过了吃中饭的时间,又没有到吃晚饭的时候。不过,我们都有份的。鸡蛋饼已经摊好了,正在煮青菜榨面汤。
我妈任喉口头(就是灶台烧火处)烧着火,在砧板上把摊好的鸡蛋饼细细切成丝。然后准备了一个大碗,三个小塑料碗。一会,榨面烧好了。我妈把喉口头的火灭了,然后把榨面盛好,在上面撒上鸡蛋丝。我们三姐弟的鸡蛋丝和榨面分量是一模一样的,连青菜的根数都一样。倒上酱油,用筷子挑了猪油放进碗里。
我弟的糖刚好吃完。他接过碗美滋滋地吃起了榨面。我姐和我嘴巴里都还有糖。我姐灵机一动,把糖吐在了手心,踮起脚丫放在了桌上。然后也接过碗吃起了榨面。
我学我姐,一吐,吐出了两颗糖。我爬上板凳,把糖也放在了桌上。然后接过我妈递过来的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我爸已经吃开了。
我弟吃了一会,转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说:“妈,你怎么不吃?”
我妈笑着说:“妈不饿。”
等我们吃完,我妈洗完碗,然后又去井边洗衣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