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我妈的离婚危机,就这么解除了。我爸从城里回来的第二天,又出门赚钱去了,距离他回家十多天。
短短的十多天,对我妈的影响自然是巨大的。她从此后,干活更为卖力,想多创造些财富,免得我爸说养孩子压力大。
而对我姐的影响也很大,她变得更加沉默。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终于成功挤下斌斌,成为他们班的第一名,倒数的。
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我姐考了第一名;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姐考了倒数第二;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我姐蝉联倒数第二;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姐倒数第一。
当然,此事最开心的是斌斌。为了庆祝他终于摆脱了倒数第一、学习进步了,他爸他妈暑假专门带他去城里玩了一趟。
对我的影响,应该在于后来我上学取名,我妈执意让我姓“曾”。
对于我弟的影响,在于当相片寄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围着他问城里如何、大佛如何。
我姐见到那三张照片后,怨念了很久。她觉得本该去游玩的人是她,因为她是老大,什么好事都应该先给她。
那年,我家最大的那块八分田上种上西瓜。那年暑假,我们三个孩子看瓜。某天午后,我弟在瓜棚里睡着了,我和我姐偷偷跑回家玩。好巧不巧,我和我姐才回家,艳阳高照的天,突然变了脸,下起了雷阵雨。
我妈跑回家的时候,全身都淋湿了。她看见我和我姐在屋前撑皮筋玩,松了口气。她换完衣服,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随口问道:“丘安呢?”
我姐笑着说:“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瓜棚里睡得正香。”
我妈吃了一惊,说:“什么?你们见下雨了,就自己回来了,让他一个人在山上待着?”
我姐撇了撇嘴,说:“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没下雨。我们到了家,天才下起了雨。”
我妈冲上来,一把夺过我们在玩的橡皮筋扔在地上。她手中的毛巾呼啸而出,甩在我和我姐的脸上。湿答答的水,沿着我们的脸,流进我们的脖子。
我妈口中骂道:“你们两个当姐姐的,怎么这么狠心?你们像没事人似的,在这玩橡皮筋。扔下你弟在山上一个人待着。”
我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说:“我们刚到家,天就打雷下雨了。难道要我们冒雨去找弟弟吗?放心吧,瓜棚挡雨呢,淋不到他。”
我妈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要是你弟吓到了,出了瓜棚怎么办?”
我姐说:“妈,丘安都多大了,你当他是傻子啊?打雷下大雨,他出瓜棚干什么?他又不是傻子。”
她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你说雷电是有眼睛的,只打坏人。你整天夸丘安这好那好,他心这么好,老天会保佑他,不会让雷电劈死他的。”
我妈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姐指了指我,说:“上次也是这样打雷,老二一个人在瓜棚看瓜,你没说什么啊。换了丘安,你就着急了。难不成,我们这些女儿命不值钱,就你儿子金贵?难怪人人都说,你宠儿子宠得要翻天了,小心天怒。”
我想起了前几天,我一个人在瓜棚里蜷缩着。打雷闪电,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我吸了吸鼻子,眼泪满了眼眶。
我妈气得火冒三丈,她说:“安莲,你是越大越无法无天了!你眼中还有我吗?”
我姐说:“你的眼中只有我弟,我的眼中干嘛要有你?”
从小,我爸我妈就告诫我们,人的脸是最金贵的,不能让别人碰。而我爸我妈打我们,也从来不打脸。我姐如此反常,根源在于我妈用湿毛巾甩她的脸,让她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妈说:“别以为你成绩好,我就不会打你了。你们老师说得多好,人都做不好,成绩再好有什么用?”
好事的状元早就循着声音过来了。他幽幽地说:“什么成绩好?都倒数第一了。”
我妈一愣,说:“状元,你说什么?”
状元说:“听锦鹏说,安莲考了他们班第一呢,不过是倒数的。”
我姐气急败坏,冲上去想撕状元的嘴巴。
我妈看我姐的表现,知道此是真事。她一把抓住我姐的胳膊,就把我姐拖回屋里去了。她用脚把门一踹,手把门闩一拨。
一会,屋里传出我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我爸上次打我姐,她没哭。可是现在被我妈打,她却哭得十分凄惨。
我妈经常说,我姐性格像她,聪明要强。她言语中满是赞赏。我姐也一直以为,我妈是喜欢她的。我妈以前虽然偏心,可是没有那么明显。
自从解除离婚危机之后,我妈似乎认为我弟是功臣,是她生命中的救星。因为我弟的存在,别人再也不敢嘲笑她生不了儿子;因为我弟的那声啼哭引出老和尚,所以解除了离婚危机。所以,她对我弟的偏心,越来越明显。
以前,对于我姐从我弟那“骗吃骗喝”的行为,我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在,她会出言相助了。以前,她对我姐“诱拐”我弟干活的行为,视而不见。现在,她舍不得我弟干一点农活,连袜子都舍不得他洗。
这些变化,我姐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她心中的不满情绪本来就越积越多,如今更是悲伤到了极点。我妈使用的是扫帚丝,“辣麻面”和我爸“喂”的不是一个层次,可是我姐却哭得声音沙哑,怨恨我妈的偏心,怪自己为何没有投胎为男子。
少山大妈出现了,她蛮喜欢我姐的。她捶着门,大声叫道:“欣晴,快开门。安莲做错了事,你好好说就行了,何必打得那么厉害?”
不知何时起,我们那慢慢不再讲究辈分。相互之间看年龄称呼。少山大妈比我妈大,便叫我妈名字,而不是“司武婶”。我妈也改称她为“少山婶”。
我妈回答:“少山婶,你就别管了。这孩子再不好好教训教训,无法无天了!”
我姐的哭喊声一直没有停,可知我妈的“辣麻面”一直在“喂”。
夏天的雷阵雨去得快。很快,天就放晴了。
我捶了捶门,说:“妈,雨停了。”
我姐的哭声停了。一会,门打开了。
我妈匆匆往外跑去。后面跟着我姐,她抹着眼泪,瘸着一条腿出来,朝我感激地看了一眼。
我和我姐都跟着我妈朝山上跑去。
少山大妈在后面喊:“安莲 ,你腿受伤了,就别跟着了。”
我姐回答:“没事。”
其实,她也很担心我弟。之前和我妈抬杠,不过是因为她嘴快要强。
雨后天晴,天边挂着彩虹。瓜棚安然在。雨水还沿着稻谷杆铺成的棚顶,往下淌水滴。
我和我姐透过大开的瓜棚门,看见我妈在床沿坐着,我弟还在呼呼大睡。
打雷打得那么厉害,我弟居然醒都没有醒。
我姐气得大叫:“丘安!”那顿打,挨得太亏了。
我弟从梦中醒过来,坐起身,眨了眨眼睛,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一把搂住我弟,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
我姐见此,不好意思发作了。她脑子一转,把挨打的仇转嫁到了状元和锦鹏的身上。她和他们结怨更深了。
而我却潜意识里记下了,祸从口出,话少说为好。不是我姐嘴快要强,她不一定会挨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