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爸也留下一起吃饭。

　　饭吃到一半，我爸问我：“老二，你跟着你妈姓曾好不好？”

　　我没有问为什么，默默点头。我习惯了接受指令、从不反驳的状态。

　　我弟问：“为什么啊？”

　　我爸摸了摸我弟的头，说：“因为小姐姐是老二。你和大姐姐跟着爹爹姓，小姐姐跟着妈姓。”

　　我姐把头埋得低低，一直没有抬头。扒完一碗饭，她就垂头上楼去了。按她正常的饭量，她应该再吃一碗。

　　换了平时，我妈一定会嚷嚷着让我姐再吃一碗，然后叨叨她不能因为菜不丰盛就少吃，到时候营养不良，会变成小个子。此时我妈默默吃着饭，没有管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我妈带着我弟去了城里逛寺庙。

　　我们那有一座千年古刹，当时已经沦为旅游观光场所。我爸我妈想在离婚前，带我弟去那玩，给我弟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入院门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青石板路，路两边种植着两排参天古木。踏着青石板路走上两百米，就能看见一座山，山脚有一座古庙。

　　此山并不高，但是奇在山的正中间露出一大块石面，上面嵌刻着一个高达十几米的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坐像。正对着弥勒佛的山脚，放置着几个稻草杆编织而成的圆形跪垫，供大家徒跪拜。

　　寺庙在弥勒佛座像的斜对面。寺庙外是一个圆形大广场。此广场中间搭建着一个高约一米、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石砌台子。此台子本来是用来让得道高僧盘坐着讲经用的，现在上面放置着几个动作各异的小和尚石雕，用来吸引大家的眼球。

　　一个中年男子在台子的旁边摆了个摊子，拍照赚钱。

　　我弟不负我爸我妈所望，玩得很开心。他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进入古刹区域，他更是兴奋不已，踩着青石板往前跑。

　　我爸我妈在他后面跟着跑，叫他小心点，别摔着了。

　　我弟来到大佛面前，他瞅了眼在山间镶嵌着的石刻弥勒佛，并不敢兴趣。他的眼球被台子上的几个小和尚吸引了。他爬上台子，和这些或打拳或念经的石雕小和尚玩了起来。

　　当日来游玩的人不多，照相的中年男子百无聊赖地在一旁蹲着。他看见我弟出现，眼中放光。

　　我爸我妈在一旁笑看着我弟玩耍。

　　中年男子蹭上去搭讪，说：“两位朋友，你们的儿子长得真好看。”

　　我弟的“美貌”见者都会赞誉。他遗传了我妈雪白的肌肤、漂亮的唇形；我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

　　我爸我妈朝他点了点头，脸上都漾起笑。

　　双方的关系立马拉近了。

　　中年男子适时推销，他举起相机朝我弟摆了几个拍照的动作，说：“这么好看可爱的娃娃，不拍照留念就太遗憾了。”

　　我妈心动了，她问：“拍一张多少钱？”

　　中年男子眼中掠过笑意，口气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不贵，五块钱一张。”

　　我妈低声惊呼：“五块――？”

　　我爸一天的工资才十块。

　　中年男子见我妈比较抠门。他东张西望了下，见周围没人留意他们。他低声说：“我看这娃娃喜人，你们也难得出来玩。这样，五块拍两张，如何？这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优惠过。”

　　我爸心动了，想答应。

　　我妈略一迟疑，说：“五块钱，三张如何？”

　　中年男子不乐意了，说：“阿姨，你怎么可以这么讲价？”

　　那时候做生意的，叫成婚了的妇女都叫“阿姨”，这是一种尊称。比如收兔毛的王君，他叫比他小一二十岁的新婚少妇，都叫阿姨。

　　我妈说：“这位师傅，你也看出，我们都是从农村来的，赚的全是血汗钱。不瞒你说，虽然我们村离这就五十里的路程，我和孩子都是今天第一次进城，第一次见我们这有名的大佛。来这又要路费，又要门票费，我本来就心疼。咱也算有缘，你就五块钱三张，给我们拍上三张？”

　　中年男子说：“阿姨，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是，我这买相机、胶卷都要钱，这里摆个摊子还要交租金。回头照片洗好了，还要付邮费给你们寄过去。五块钱一张，本来就没有多要价；五块钱两张，已经是优惠中的优惠了。”

　　我爸说：“要不，就五块钱两张吧？”

　　我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摇了摇头。她抬步打算去找我弟玩。

　　我爸闷闷站在一旁，气恼自家媳妇的抠门。

　　中年男子突然说：“好了好了，五块钱三张就三张。今天第一次开张，大优惠，大家都乐呵乐呵。”

　　拍完照，我爸在留家庭地址。

　　中年男子低声说：“你好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好媳妇。”

　　我爸笑得有些尴尬。

　　那三张照片，一张三人合照，一张我妈抱着我弟的两人合照，一张我弟的单照。

　　那是我们家保存最早的照片。合照里，我爸我妈笑得勉强，只有我弟笑得龇牙咧嘴。

　　我爸不信这些神佛，他就陪着我弟到处玩。

　　我妈在大佛脚下的跪垫上跪了会，又进寺庙跪拜了。

　　中午的时候，三人吃了家里带的米饭团子。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夜幕西沉。我爸我妈叫我弟回家，我弟怎么也不乐意。他爬上寺庙前的台子，又和那些小和尚玩了起来。

　　我爸我妈怕太晚了赶不上回家的车，着急了。劝说我弟无效后，我爸一个着急，抱起我弟就往外走。

　　我弟一向比较乖，这会却十分反常，大哭起来。我妈怎么哄也哄不好。

　　安静的古刹，只有木鱼声从寺庙里传出。我弟的大声啼哭，惊扰了寺庙里敲木鱼的老和尚。他停住敲木鱼，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头皮光光地发青，身上穿着一件黄色袈裟，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罗汉鞋，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念珠。

　　我弟看见如此怪异的装束，不由地停住了哭泣，呆呆看着老和尚。

　　我妈看见惊扰了老者，连声道歉。

　　老和尚面容和善，双手合十行礼，说：“不妨不妨。”

　　他打量了下我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施主要乖，你能来到这世上，要好好感谢你父母。以后长大了要好好报答你父母的生养之恩。”

　　他转而看向我爸，解释说：“你的命中，本来注定有三个孩子；生这位小施主前，必须先开两朵莲花。如今计划生育这么严格，他能存于世，你们必然是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要惜福啊。”

　　好巧不巧，我姐名字中正好有个莲字。这句话的寓意便显得尤为明显。

　　我爸我妈愣在原地。

　　我爸的脑门，像是被一股清泉当头浇下，脑子一下子灵清了。他一直怪我妈无能，想生儿子，却连生了两个女儿，才生了个儿子。谁知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老和尚面容淡淡，挪步又回寺庙去了。一会，寺庙中重新传出木鱼的敲击声。

　　我弟不再哭闹，任由我爸抱着，出了古刹。

　　回家的车上，我弟在我妈的怀中睡着了。我爸我妈沉默了一路。

　　下车后，还要走三分钟才能到我家。

　　眼看就要到家了，我爸清了清嗓子，说：“你怎么想到给孩子取名为安莲？”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当时看着孩子脸，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我妈看我姐的第一眼，就把名字给定了。

　　我爸又问：“你怎么想到要去那玩？”

　　我妈说：“上次听你形容了那里，我就惦记着。可是我既没钱，也没时间。我想要是再不去，以后，我应该更没有时间和闲钱了。”

　　我爸沉默了。

　　回到家，我姐正在做饭。我顶着一个被老鼠啃过般的锅盖头坐在小凳子上，手一会抓脖子，一会挠背。

　　我妈一声惊呼：“老二，你的头发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我弟被我妈的声音惊醒，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我。他咯咯大笑起来，指着我的头发说：“小姐姐，你的头发被老鼠啃了？”

　　我哭丧着脸，说：“今天大姐姐要出去找同学玩，我想跟着她不让，说除非我让她剪头发。我就同意了。谁知她怎么剪都不满意，我的头发被她越剪越短，就成了这副样子。我现在一出门，大家都笑话我。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我姐用火掀子翻了翻喉口里的火，抿嘴憋笑。

　　我爸自从看见我，就一直在笑。

　　我妈颇为无奈。她把我弟放在地上，说：“妈给你修修。”

　　她取来了剪兔毛的剪刀和一个围裙。她把围裙围在我脖子上，盖住我的脖子和衣服，防止碎头发进入脖子或者沾到衣服上，虽然我姐已经把碎头发弄得我全身都是，奇痒无比。

　　我妈拿起剪刀，说：“别动，一会修好了就去换衣服。”

　　我那养了六七年的长发就这么没了。从此后，我开始了蘑菇头、锅盖头、西瓜头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