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家,我爸在家里待了足足两个月。
第一个月,他帮我大爸家建房子。因为他是泥水匠。
第二个月,他在家把水稻种了,翻了地。
期间,常大清早就有人来找我爸帮忙,说:“司武公,帮我家……”
我大爸比我爸大十五岁,我大姑比我大爸大十岁。也就是说,我爸是我爷爷晚年得子,在村里辈分很高。和他同龄的人,差不多都得叫我爸“公”,叫我妈就叫“司武婆”。
这个时候,我爸就会说:“好啊,我吃完早饭就过……”
我妈就会打断我爸的话,陪笑说:“不好意思,今天我和司武商量好了,他今天要去……”
来人就会脸一冷,气呼呼地走了。
这个时候,我爸就会说我妈:“你干什么?人有事相求,你干什么要一口回绝?”
我妈就会说:“那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弯头翻地?你去帮人家干这干那,有钱么?你自己的活没干完,就去免费帮别人。你的孩子,还有我,吃什么喝什么?司武,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爹,是一家之主。我们还要攒钱建房子呢。”
我爸就会说:“当年,你还没娶进门,我家田地里的活也没落下。一块八分大的田,十几个帮忙呢。十几分钟就插完秧了。可是现在呢,我一个人忙了一整天,才忙完。”
我爸稍大些就去学做泥水匠,所以农活不怎么会做,插秧之类的不在行。别人有什么重体力活啊、建房子啊就叫他,而他家农活,就让别人帮忙做。
我妈冷笑一声,说:“你人缘当然是村里响当当的好了,种个田有十几个人帮忙。那我问你,我嫁给你的时候,你都快三十岁了,别说没攒下钱,是不是还欠着一屁股的债?”
我爸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冷哼了一声,说:“好了,说不过你。我吃饱了,去弯头干活了。你满意了吧?”
说着,他放下碗筷,拿着锄头之类的农具就出门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她没了胃口,便把碗筷放下。
我弟小心翼翼地问:“妈,你怎么了?”
我妈挤出笑,说:“没事。丘安乖,好好吃饭。吃饱了才能长个。对了,你们三个要记住,千万不要像你爸似的,太忠(老实的意思)了。这样的人容易吃亏。你爸当年老大一把年纪了,又有手艺(指的是泥水匠,会砌房子),居然没有攒下一分钱。搁谁谁也不信啊。不是说不能帮别人,而是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后,有余力了再去帮别人。要不然,耽误了自己的事,还不是自己吃亏,谁会来帮你啊。”
这个时候,我弟就似懂非懂地听着。而我和我姐一般是埋头吃饭。吃完饭,我姐就去找人玩,我就会去穿堂坐着,听大人说闲话。我最喜欢听稀奇古怪的故事了,尤其是鬼故事。我会听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两个月后的某天一大早,我爸又背着蛇皮袋出门了。蛇皮袋里有被子、衣服、碗筷什么的。同去的居然还有我大爸。他们是去江西伐木,据说能多赚些钱。我大爸家刚建了房子,缺钱花。我家要建房子,需要攒钱。同行的有雯雯的爸爸,还有一个是春江的爸爸。春江的爸爸是我大爸的朋友。
雯雯和我同岁,她爸爸和我爸从小玩到大。这活是雯雯的爸爸联系的,本来只说带上我爸一个人。结果我大爸说也要去,我爸好说歹说,才加上了。可是临走前一晚,我大爸又说自己的一个好朋友缺钱花,也要去。
我爸去找雯雯的爸爸,雯雯的爸爸差点翻脸了,说谁也不带了。我爸求了好半天,雯雯的爸爸最后叹了口气,说:“司武,不是我说你。你这哥哥比你大那么多,没见什么时候帮衬帮衬你,却总是给你添麻烦。要换我,这样的哥哥不要也罢。”我爸陪笑说:“自家弟兄嘛,计较什么。”雯雯的爸爸冷了脸,说:“他是你兄弟,可不是我的。这次就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可是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有这么一次,听明白了吗?”我爸赶紧点头称是。
于是有了那天大清早,四人一起出门打工的情形。
我爸出门的时候,我弟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我姐大声喊叫着,拉着我爸的衣角不让走。就我一个,在旁边傻乎乎地站着,不哭不闹。
我大妈带着我的堂姐在旁边看。我堂姐也哭成了泪花。我大妈小声对我妈说:“看你家老二,不哭不闹的,不是傻子,就是没良心。”
我妈抱着哭得正欢的我弟,冲她笑了下,没有说话。
我听见了我大妈的话,居然像听不懂似的,一点也不气恼,依旧没有表情。可是,我明明听懂了。唉,可能被人说傻说习惯了吧。
我爸出门打工了,家里又只剩下了我妈、我姐、我、我弟。我妈每天忙得和陀螺似的。她要是洗衣服做饭,我们三个就在她附近玩。她要是上山去干活,就带上我们三个。
那天,我妈带着我们三个,照例上山干活。回家的时候,照例我和我弟一人一头,坐在畚箕(就是类似于簸箕的农具),我妈挑着我们往家走。我姐自己走。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她刚才在山上玩累了,还是她什么意识苏醒了,她居然赖着不走了。她也要坐着让我妈挑。
我妈歇下担子,说:“安莲乖,你看你弟弟妹妹都这么小。他们还不太会走路呢。你自己走好不好?”
我姐生气了。她生气喜欢大吼大叫。她说:“我是老大,凭什么有好处都是他们这些小的啊?明明是我先出生的,好处应该先给我!”
我妈说:“可是,畚箕只能坐两个人。”
我姐大叫:“我不管,反正我不要走路,我要坐着。谁让你生这么多孩子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妈为难了,还想说软话,就听见我弟带着稚气的声音响起:“妈,让大姐姐坐吧,我自己走就行了。我可喜欢走路了。”
我妈没了法子,便让我姐坐畚箕,自己挑着担子、牵着我弟的小手往家走。而我,从始至终面色平静,在畚箕里坐着,扶着畚箕的把手看,像是在看与我无关的事情。
走了有那么几十米,来到一个下坡路。我妈见我弟走得还不错,虽然摇摇晃晃的,可走得还挺美。她渐渐放松了警惕,松了手让我弟一个人晃悠悠地走。我弟走得还挺欢的,走着走着,就开始小跑起来。当然,他的小跑速度,正好和我妈正常走路的速度差不多。
于是,我弟在前面跑,我妈挑着我和我姐在后面跟着。我妈正连声夸着我弟又懂事又厉害,结果我弟不知是不是因为得意忘形了,居然一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下,往前一个踉跄,眼看要和大地来个接触。
我妈那个着急,心都出汗了。她本来心里有气,这会一个狠心,就把担子往地上一扔,往我弟奔去。畚箕的底本带些弧形,因为受力不均,开始晃动起来。我姐一声惊叫,幸亏她年纪大,还挺重。畚箕被她压得晃了两下后就稳住了。而我,因为还是个四岁的小屁孩,没什么体重。这是个下坡路。畚箕晃着晃着,就往下滚去。我死死拽着畚箕的扶手,不喊不叫,和畚箕一起摔倒在路边的一块地里。
我弟还是摔倒了,不过没受什么伤。我妈扶起我弟,检查了下,松了口气。她帮我弟掸了掸身上的泥土,才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好像刚才还在惊慌喊叫。她回头看,只见我姐在畚箕里坐着,吓得面色有些白。而另一个畚箕不见了。
我妈问:“你妹妹呢?”
我姐指了指路边的一块地。我还坐在畚箕上,手死死拽着畚箕的扶手。不过,那个畚箕一半还在路沿上搁着,一半碰到了地,有一定的倾斜角度。我的身子,类似于歪在空中。畚箕随时会翻个,我会来个嘴啃泥。可我还是一脸镇定地坐在畚箕里。
我妈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在感叹自己生了个傻婆(就是女的傻子)。她过来,提起畚箕,也就是连带着提起了坐在畚箕里的我。她把畚箕在路上放下,然后叫我姐:“安莲,出来,让你弟坐。”
我妈的表情有些严肃,我姐有点怕怕。而且刚才的经历,估计她也不想再体验一遍。所以,她乖乖站了起来,让我弟坐。
于是,重新回到我妈挑着我和我弟,我姐走路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