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远远站在山岗上往下看,看见钢樊的爸爸和两个师傅果然在我家的宅基地上忙活着,基石已经排了一排。
我们那建房子,是用石头垫房子的基石的,称“排石脚”。一般人建房子,都是两间房,建筑面积是八米乘十米。钢樊家的那两间房子的石脚已经排好了,呈一个横着的“日”字。有一面墙已经砌了一半。我家的宅基地,挨着钢樊家的地方,已经被挖出了一个房间样子的沟,正在往沟里填石块。
我妈思索了会,明白了钢樊家一开始应该没有想着要占我家宅基地的。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又想占了。所以自己家的房子都开始砌墙了,又去我家排石脚。
我妈是个急性子,怒火中烧,正想下去理论。可是她又是一个动手前会想一下的人。她想起了少山大妈的那句“要是司武在,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我妈脑子转了下,暗想:是啊,他们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女人,还拖着三个孩子,所以才敢明着欺负。要是自己这样冲下去理论,对方恼羞成怒,说不定会被那三个男子拉着暴打一顿。为了宅基地的事情,大打出手的事情多了去了。自己受伤了无所谓,可是会吓着家里三个还屁大的孩子。家里还有老人呢,要是把老人吓出病来也不好。
我妈的心情平静下来。她冷冷看了会,心里盘算了又盘算,决定先咽下这口气,去找村长评评理。想到这,她开始回身往山下走。她的胸口窝着一口恶气,可是,她不得不用自己的肺,把这口恶气生生吸收了。她心里憋屈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一抬眼,居然看见钢樊的妈妈提着篮子往上走来。
我妈一个激动,赶紧把眼泪收回去。幸好旁边有一条小路。她赶紧往那条小路拐去。
钢樊的妈妈抬眼看,正好看见我妈的身影往小路一闪。她的心一惊,加快了脚步往上走,去看那小路。我妈的身影又正好拐弯了。
钢樊的妈妈心下疑惑,提着点心给钢樊的爸爸送去。趁着他们吃点心的功夫,钢樊的妈妈问:“司武婆来了吗?”
钢樊的爸爸往嘴巴里吸着榨面,砸吧了两口,说:“没有啊;怎么了?”
钢樊的妈妈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像看见她了。”
钢樊的爸爸笑了,说:“怎么可能呢。她一个妇道人家,照顾三个孩子、忙田地里的活都来不及,怎会有时间来看这宅基地?”
旁边的两个师傅也附和说:“就是,怎么可能呢。听说她是你们村里最凶的悍妇啊?她要是来了,还不破口大骂,怎么会乖乖走了?”
那两个师傅,是隔壁村子的。我妈有几件威名远扬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
钢樊的妈妈暗想: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这身形和衣服,还真像。
我妈被钢樊妈妈一吓,居然怒气消散了不少。她回到井边的时候,脸色基本已经恢复了。她和在井边洗衣服的三四个女子打了招呼,然后朝依言在井边洗衣服聊天的少山大妈点了点头,用眼神交流了下两个人才能体会的情感。
她说:“哎呀,我想起来,我家的盐块用完了,我得去小店(就是翠翠家)买一些。安莲,你好好和弟弟妹妹待着,妈一会就回来啊。”
我姐正在教我和我弟捏小兔子呢,她笑着说:“妈,你忙去吧。我会照看好他们的。”
我和我弟正目不转睛看着我姐的手。她的手可真巧,捏什么像什么。
我妈随身没有带钱。她其实也没打算去买盐。她抬步朝小店走去,心情激动得仿佛是去做坏事似的。沿着池塘边走上两百米,会看见一个大祠堂,那是我们村里的大祠堂。大祠堂的旁边,就是翠翠家。而翠翠家的旁边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村长家。
村长家还挺气派的,有一个独立的院子。
我妈扣了扣门环,院子里的一条狼狗汪汪汪叫了起来。隔着门缝,能看见这狼狗被铁链子锁着,气势汹汹地朝我妈所在的方向乱窜。一会,就见村长的媳妇从屋里匆匆出来。她朝狼狗呵斥了下,狼狗立马乖乖蹲下,不再叫唤。
村长的媳妇开了门,一看是我妈,便说:“司武婆,有什么事吗?”
我妈说:“斌斌妈,村长在吗?”
村长的辈分也比我爸低,他只有一个儿子,和我姐同岁,叫易斌,小名“斌斌”。
村长的媳妇说:“在呢,快进来吧。”
我妈跟在村长媳妇的后面,进了他家的门。村长在坐着喝下午茶呢。他看见我妈,站起身,说:“司武婆,快坐。文倩,快倒茶。”
文倩是他媳妇的名字。
我妈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说上两句话就走,不用这么麻烦。村长,我们家的宅基地被桩子家占去了。”说到这,我妈之前憋回去的眼泪,有要夺眶而出的危险。
桩子是钢樊爸爸的绰号。他的绰号过于风靡,大家早就忘了他的名字是什么。
村长显然已经知道这事了。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震惊。他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说:“司武婆,你好好说,怎么回事。”
我妈声音呜咽了,说:“我今天,我今天刚好经过门前山,看见我家的宅基地上,他们把地基都快打好了。他们家的宅基地明明只有两间房,却排出了三间房的石脚。我家明明有两间房的宅基地,却只剩了窄窄的一间房空地。”
宅基地旁边,是山。只有宅基地是平坦的。
村长喝着茶,没有接话,似乎在等我妈说更多的信息。
我妈想了下,说:“我当时就想上去和他们吵,可是一想自己是个女的,骂得过他们却打不过他们。他们既然敢明着在我家的宅基地上排石脚,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怕我闹。司武又不在,我想了想,就想到了村里还有干部呢。这么大一个村子,不可能让他桩子胡作非为。我虽然嫁过来时间不长,可也有六七年了。村长是附近村庄出了名的好村长,会为村里人说话、主持公道。所以,我就来这求主意了。”
村长嘴角一抽,似乎在笑,对我妈夸他很受用。他假装思考了会,说:“司武婆,你说的这事太离谱了。我不可能单凭你一个人的话,就去找桩子。我要去看看宅基地批文,看给他们家是不是真的只批了两间房子的宅基地。你家的宅基地,是不是也是两间且挨着他们。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妈站着,还想说几句。
村长的媳妇拉着我妈的胳膊,说:“司武婆,你就放心吧。如果你们家真的受了委屈,昌平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你就回家去等消息。”
我妈听了,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她说:“那就麻烦村长了。我就回去了。”
村长站起身,说:“那我就不送了。不过,你不能一时脑热去和他们闹。你要是被打了,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我妈边走边说:“我知道的。麻烦村长了,斌斌妈,麻烦你们了。”
村长的媳妇说:“不麻烦,应该的。”她送我妈出了院门。
我妈千恩万谢才走了。她来到井边的时候,井边只剩下两个人在洗衣服了,其中一个就是少山大妈。
少山大妈看见我妈出现了,松了口气,把拧干的衣服放进脚桶,打算一会去晒。
我妈朝她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她朝我妈微微一笑,又朝另一个在洗衣服的人努了努嘴,才抬腿走了。
我妈一看,那人是孝城的媳妇。我妈不明白少山大妈为什么要朝她努嘴巴。
我姐抬眼看见我妈回来了,说:“妈,盐呢?”
我妈此时心有些定下来了。她笑着说:“妈忘记拿钱了,所以没买。”
我姐瞟了我妈一眼,说:“妈,你真笨。你回来拿钱再去买就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害得晓晓她们来找我玩,我都没去。”
晓晓和我姐同岁,是佳佳的表姐,来佳佳家玩。
孝城的媳妇突然抬眼朝我妈看了一眼,眼神怪异。
我妈一个激动,说:“妈刚在翠翠家聊了会天,所以耽误了会。好了,我们去后山拔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