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语文老师浑厚的男中音响起:“好啦好啦,晚自习快开始了,大家回自己的教室去……”
语文老师姓金,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他总是宠辱不惊、淡然而笑的样子,遇事情不急不躁,说话和和气气。换别的老师,看见这些男生不务正业,在这里看美女,一定气得开口大骂。可是金老师除了表情严肃,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英莲暗自觉得,他就是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男子。
金老师所教班的语文成绩,多年都是全乡第一。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对待差生从来都不打骂,而是循循善诱、以理服人。所以,他征服了无数家长的心,在学生中也极有威信。
在金老师柔和的声音中,人群终于退去。
金老师进教室来,看见扬蕙在低声抽泣;英莲在低声劝扬蕙,别和那些人计较。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柔声说:“扬蕙,这不是你的错,别难过了。别害怕,以后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像今天这样,来找老师。好了,晚自习要开始了,要好好学习。”
待金老师走后,扬蕙依旧惊魂未定,抑制不住往下掉眼泪――刚才一幕着实吓坏她了。
英莲笑了,说:“哟呵!扬家有女初长成了啊,都引起全校轰动了。刚才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挤上楼。扬蕙,你能啊,都能制造‘交通’堵塞了。”
扬蕙声音哽咽,委屈道:“你还在调侃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旁边全是男的!”
英莲说:“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能干嘛?他们不就想看你吗?你就仰脸让他们看呗。来,让爷也来好好看看,看了六年的这张黑脸。”
说着,她伸手指勾起扬蕙的下巴,说:“我觉得吧,你要是让他们看清了你长什么样,他们肯定就自动退了。你看看你,哪里有一点倾校之姿?”
扬蕙拍掉英莲的手指,破涕为笑,说:“英莲,你真没一点好学生的样子,流里流气的。”
英莲拍了拍扬蕙的头,坐下说:“知道笑了,这才乖嘛。你以为自己真的是美女啊,哭起来会梨花带泪、楚楚动人?”
扬蕙擦着眼泪,朝英莲翻白眼。
小丽跑进教室来,大叫着:“听说我们班出了绝代佳人,是谁啊?”
英莲乐了,指着扬蕙,说:“喏,就是这绝代美人!”
小丽十分失望,说:“啊?我就说嘛,我们班出美人,我怎么可能不晓得……”
莎莎说:“女孩和男孩,看美女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英莲和小丽异口同声:“那你觉得扬蕙是大美女吗?”
莎莎委屈道:“两位正、副班长大人,我是女孩……”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上晚自习前,晓辉才挥着汗从外面跑进来。
英莲和晓辉已经混熟了,她朝晓辉瞪眼,说:“你干嘛去了?”
晓辉委屈道:“副班长,怎么了?我和同学去操场打球了。你不会不允许我打球吧?好多同学都在打呢,像陈涛啊、易临啊,对了,我们班的邹舟也去了。”
听到晓辉提到易临,英莲的心一动,差点忘了呼吸。
晓辉停顿了一会,说:“怎么不说话了?”
英莲缓过气来,说:“哦,今天有好多男生围在我们教室,差点出事。”
晓辉惊讶道:“什么?居然来我们班了?我还以为他们去三班了呢……”
智辉不知何时站在旁边,他扑哧一笑。
英莲和晓辉都看向智辉。
智辉笑着说:“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们晓辉的眼中,只有三班的小薇,才能称得上是美人。”
大家都知道,晓辉喜欢三班的吴薇薇;因为一下课,晓辉就往三班跑。
吴薇薇是晓辉的小学同学。据晓辉说,两人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已久。可是听智辉爆料,晓辉属于单相思;人家薇薇压根就不爱搭理他。
晓辉朝智辉扬了扬拳头,说:“智辉,你是不是皮痒痒了?要不要哥替你挠挠?”
智辉转身离开了,口中还哼着歌:“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薇,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英莲哈哈大笑。
她受好奇心驱使,曾和扬蕙偷偷跟在晓辉的后面,去三班看过吴薇薇的模样。她确实长得一双大眼睛,还扎着大大粗粗的辫子。那时候,留长头发的女同学都扎着马尾辫,觉得扎辫子太土了。可是吴薇薇的头发又黑又亮,扎着大辫子很好看。
此后连着几天,英莲他们班晚自习前都不得安宁,满屋子都是慕名来看扬蕙花容的男同学。扬蕙在学校吃,但不在学校住。所以她没有女寝室可以躲,避无可避。这些男生吃完晚饭,就来初一四班找扬蕙,在金老师或者英莲到达教室时撤退,似乎在玩游戏。扬蕙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后来,她和英莲想了个法子,两人在晚自习前,约在学校对面的山上玩。这样,扬蕙吃完晚饭,就不再回教室了。而英莲吃完晚饭,也直奔山上。她们踩着晚自习的铃声回教室,这样就可以避开和那群男生的接触。
两人在晚霞中踏着夕阳,在林间穿梭、奔跑、打闹,笑声洒满了整座小山。
有个雨后初晴的傍晚,英莲找到扬蕙,发现她一个人傻傻坐在一捆高约一米二的竹枝上,看着天空中悬挂着的彩虹发呆。
英莲跑到她跟前,用脚猛得踩了下旁边的小水坑。飞起的泥水,差点溅扬蕙一身。
扬蕙怪叫着双手一撑、双脚一蹬,从竹枝上跃下来,说:“你干嘛?”
英莲说:“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傻痴痴地看着天空,发情啊?”
扬蕙白了她一眼,说:“英莲,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跟我说话,会不会打死你啊?”
英莲嘿嘿笑着,说:“我相信,你不会跟我妈告状的。对了,你刚才在发什么呆呢?”
扬蕙支支吾吾,说:“你知道,谁叫郑奇吗?”
她平时也就和英莲她们混在一起,还没认全班里的同学。
英莲拉长声调,说:“就是――坐在晓辉后面的后面――的那个男孩,干嘛?”
扬蕙微红了脸,说:“没什么。我刚才吃完晚饭回了趟教室,发现我的课桌抽屉里有个大苹果,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说饭后吃水果身体好,署名是郑奇。我就记着我们班有郑奇这个名字呢……”
英莲怪叫说:“喔……喔……这样才对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自从扬蕙连着几天被男同学们围堵,英莲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被表白是迟早的事。一个大苹果,不能引起英莲的特别注意。
英莲怪叫完,双脚往地上一蹬,“飞身”上了刚才扬蕙坐的那捆竹枝,并稳稳立住。
她朝扬蕙开始那个得意的笑啊,边笑边唱:“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红尘人不老。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红尘人不老……”
她只会唱这么一句。
她边唱着这歌,边摆着双臂,在“竹枝垛”开始蹦跳:“……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啊――”
大捆的竹枝,像底下装着弹簧似的,有弹性。英莲像蹦迪似的,蹦得过欢。因为刚下过雨,竹枝有些湿;英莲得意之下,一脚踩滑,从上面滑了下来,跌落在地。
英莲站起身,动了动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裤,松了口气。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哎呀,吓死我了。幸好,幸好……”
扬蕙指着英莲,笑得喘不上气来。
英莲恼羞成怒,追上就喊打。
扬蕙的右脚往后一退,打算扭转身子跑啊;结果更惨烈的尖叫响起:“啊――”
扬蕙的鞋,踩在了后面的一个水坑里;泥水沾了扬蕙半只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