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他瘦小的身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更何况保护一只猫呢?
一时间,泥水飞溅,猫儿的尖嘶和男孩们更兴奋的起哄搅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吵死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耐,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骤然砸破了这片黏稠而喧嚣的混乱。
三个男孩的动作同时僵住,齐刷刷地扭过头。
只见桥那头,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比个头最高的大个儿还要高出半个头,衣着用料考究,十分合体,就像量身定制的一样。在昏黄路灯下透着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奢派”。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点被打扰后的阴沉。
他年纪看起来和这几个男孩大抵相仿,或许稍大一些,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同龄人,倒像一头骤然闯入羊群的、威风凛凛的狮子。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三个男孩脸上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冻结,继而飞速消融,化为再也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畏惧。
是厉行川。
佣人区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张脸。
更没有一个敢去招惹他庄园主的独子,身份本就隔着天堑。何况,厉行川是出了名的“有病”。若是冲撞了他,跟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刀刃下,又有什么区别?
方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地头蛇”们,此刻连抬眼正视厉行川都不敢,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滚。”
那冰冷的声音在桥头落下,没有多余的字眼。
几个男孩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顷刻间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眨眼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跑得一个不剩。
桥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刮过枯树的呜咽。
苏棠艰难地把脸从冰冷的泥地里抬起来,努力睁开被泥糊住的眼睛,望向那个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挑身影。
小猫也从苏棠怀里抬起头,通人性地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去舔苏棠脏兮兮的脸。一边舔,一边朝厉行川的方向“喵喵”叫着。像撒娇,又像控诉。
一人一猫,浑身沾满污泥,在初冬刺骨的寒风里紧紧依偎着,像两个被随手丢弃在废墟边、只能相互汲取微末暖意的破布娃娃。
苏棠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厉行川。
厉行川的视线也落在了这一小团狼狈的身影上。
可那目光又似乎没有真正聚焦在苏棠身上。
更像是穿透了他,直直落在他怀里那只同样脏污不堪的小猫身上。
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却隐约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但也仅仅是一瞥。
随即,厉行川便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径直离去。
“别,别走…”
苏棠的声音虚软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急切,冲破了干涩的喉咙。
远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苏棠瘫在冰冷的泥地里,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怎么也无法撑起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只能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喊道:“哥哥!大哥哥!”
厉行川的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听不出半点情绪:“知道我是谁吗?就乱喊。”
苏棠咳了好几声,喘得断断续续:“不、不知道。”
“可是,你比他们都高。”
“你还把他们都吓跑了。”
他忍着浑身叫嚣的疼痛和一阵阵发黑的眩晕,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无比认真,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逻辑:“你救了我…你是好人。”
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好人哥哥,能再帮帮我吗?”
话音落下,他又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棠知道自己不该缠着这位好心的哥哥。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在爷爷回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好。好让爷爷看不出自己又挨了打。
苏棠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的背影祈祷。
这份力气似乎没有白费。
那双将要远去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厉行川停在苏棠面前,语气夹着一丝兴味:“帮你揍回去?”
苏棠虚弱地摇了摇头,随后竟努力扯开一个有点傻气、却毫无阴霾的笑容:“是想让哥哥帮我站起来,可以吗?”
厉行川有些失望。
看了他片刻,终究是把手垂下了:“抓住。”
苏棠伸手够了几下,指尖总是差一点碰到,急得眼眶都泛起了湿意。
“娇气。”
厉行川低道一声,不再多言,弯下腰一把将人从泥地里提起。
苏棠怀里的小猫被迫落地,不满地“喵”了两声,尾巴一甩,钻进旁边的枯草丛,不见了踪影。
骤然离地的苏棠,像只湿透后瑟瑟发抖的雏鸟,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攀住了厉行川的肩膀。他神智已经模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站、站不住。”
随即,又用那软绵绵的手指,执拗地指向不远处灯火的方向,声音虚弱地祈求:“哥哥…送我回家…”
不等厉行川拒绝。
苏棠嗓子眼发出难受的哼唧,声音软软道:“…求你。”
他是真的迷糊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怎样惊人的、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看起来像在暴雨中即将溺毙的人,死死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更不知道
自己此刻拼尽全力抓住的这位“好人哥哥”,在仅仅半个小时之前,是何等狠戾的角色。
厉行川刚刚用最暴烈的方式,生生踹断了一个三年级学生的腿骨。厉家庄园的内园此刻正因为他的失踪而炸开了锅,佣人们步履匆匆,铺天盖地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厉家家主这回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撂下了前所未有的狠话:这次抓到他,不必再动用家法。
直接送去医院“治疗”。
送去那铜墙铁壁、专治“顽疾”的特殊病院。
总不能再无故伤人了吧?
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是出不来,就当厉家,从没生过这个儿子罢。
第 2 章 邀请(晋江首发)
当苏棠重新找回一丝意识时,他已经坐在自家那张旧饭桌前了。
嘴巴里漾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向身侧那道高挑的身影,小声问:“哥哥给我吃了什么?”
厉行川的脸色算不上好。
他正抱臂审视这座破旧得如同古董的老屋,闻言低下头,目光在苏棠脸上停留了一瞬:“糖。”
一块过期的糖。
放在壁橱角落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刚才把苏棠半扶半抱弄回来时,这孩子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晕”、“没吃饭”、“低血糖”之类的字眼。
厉行川从未被人依赖过。
他竟觉得有些新鲜,由着对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甚至难得耐心地将人安顿在凳子上,掀开了桌上盖着的菜盘打算随便让他吃点东西垫垫。
岂料苏棠忽然伸手,虚虚地护住了盘子,眼神虽然涣散,语气却异常执拗:“等爷爷,一起吃…”
厉行川耐心瞬间告罄。
他直起身,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家还有别的能吃的东西吗?”
于是,在苏棠的指路下,厉行川翻箱倒柜,拿到了这盒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微微发黏的过期水果糖。
苏棠舒服多了。
此刻已经能站起来,他精挑细选出一颗新的糖,举起小手捧到厉行川面前:“给哥哥吃,很甜。”
“谢谢哥哥送我回家。”
厉行川没接。
苏棠犹疑片刻,把糖重新塞回盒子。
他脸上浮现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然后把手伸进裤袋,把挨揍时都不舍得弄丢的小手电筒捧给厉行川:“给哥哥用。”
“很亮。”
厉行川垂眼,瞥了瞥那只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手电。
没说话。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腹部极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了一声。
厉行川脸一黑,转身道:“走了。”
苏棠昏沉的脑袋被这动静扯回一丝清明。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迷迷糊糊时,厉行川好像掀开了菜盘…是想吃东西吗?而自己竟然阻止了他。
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能不让哥哥吃饭呢?别说这一顿,哥哥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就是十顿饭也报答不了。
何况,哥哥的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
苏棠急忙上前,用尽力气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
“吃过饭再走,好不好?”
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抱住厉行川手臂的小手没什么力气,却因太过努力而微微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