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吃这些。”厉行川语气冷淡,越过门槛出了门。
苏棠抓不住厉行川,一着急,又急烈地咳喘了起来。
苏棠懊悔极了,以为哥哥已经走掉。
哪知道他刚咳了两声,厉行川又越过门槛折返回来了。
厉行川站在苏棠面前,问:“会好吃吗?”
苏棠高兴得眼眶都湿了,连连点头:“好吃的。”
“不骗哥哥!”
饭菜已经冷了。
苏棠想要热一下,但怕多余的动作打扰了哥哥的兴致,让哥哥失去耐心重新走掉,只好揭开盘子,和哥哥一起吃冷菜。
好在炉子上还温着一小锅白粥,盛出来时依然咕嘟着温暖的热气,很是暖胃。
苏棠用一个小碟子仔细地为爷爷留出些菜,剩下的,便全推到了自己和哥哥面前。
他扒了两口粥,忍不住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小声问:“哥哥,好吃吧?”
厉行川淡道:“还行。”
可是他配着那碟冷透的炒土豆和豆芽,默默吃了三碗。
起身去盛第四碗时,发现锅里只剩浅浅一层米汤。
厉行川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意思刮那点锅底。于是放下碗,抱着手臂靠回桌边,垂眼看苏棠捧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猫儿似地喝粥。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厉行川问。
“因为我交不起‘占地费’。”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占地费?”
“就是石桥的使用费。”苏棠小声解释,逻辑有些孩子气的认真,“我的脚站在那儿等过爷爷,占了他们的地方,就要交钱,不交就要挨打。”
厉行川哂笑:“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就让他们去桥对面找厉行川要。”
他看向苏棠:“记住了吗?”
苏棠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天真的疑惑:“厉行川会帮人给钱么,他是做慈善的吗?”
“。”厉行川突然不想说话。
苏棠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不过,他们应该不敢过桥。”
“为什么?”厉行川问。
“因为桥对面”苏棠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狼!”
“爷爷告诉我的,是那种专吃小朋友的狼,一口一个呢。”
他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深信不疑的肯定:“他们肯定也知道。因为他们虽然老在桥上玩,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跨到桥对面去!”
厉行川看着苏棠那副绘声绘色的小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到现在都还没发觉,爷爷口中那只住在桥对面的“狼”,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吗?
不过,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因为
厉行川左脚踝上,那只冰冷扣着的电子脚铐,持续不断的微弱震动,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它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这种安静,只意味着一件事:这条脚铐的“监护人”那位对他早已失去耐心的庄园主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不再继续他那形同虚设的召回警告,直接启动了精准的定位追踪。
苏棠对于自己收容了一个怎样的“怪物”一无所知。
他也吃好了饭,此时正站在破旧的脸盆架前,踮脚对着那面雾蒙蒙的小镜子擦拭脸上和衣服上的泥污。镜子里映出他擦得微红的漂亮脸颊,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厉行川,语气里满是好心的憧憬:“天都这么黑了,不然哥哥明天再走吧?”
“等爷爷回来了,我跟爷爷一起睡地上的褥子。哥哥今晚就睡这张床,好吗?”
他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得意:“爷爷要是知道我交到朋友了,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而后他脸上又有些羞赧:“只是…哥哥别把我挨打的事告诉爷爷哦…”
这间小屋统共不过三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吃、住、用,所有生活痕迹都挤在这方寸之间。不但狭小,空气里还浮动着一股药味。
厉行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所谓的“床”和“褥子”。
“褥子”其实是一床洗得发白的东北大花棉被,直接铺在水泥地上。而那张“床”,宽度撑死不过一米五。
厉行川往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作响。
厉行川问:“这个点你爷爷还在外面做什么?”
提到这个,苏棠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脸,顿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在工作。讨厌的区域长最近总让爷爷加班,爷爷回家越来越晚呢。”
“你爷爷在哪做事?”
“在桥对面做区域保洁。爷爷说那儿关着的那头狼最近老发疯,打碎很多瓷器不说,还差点烧掉一座小花园,比哈士奇还能拆家。”苏棠漂亮的眉头拧紧:“所以爷爷要做比平时多很多的活儿。下了班也不能走,还要留在那里,清点和登记那些被弄坏的东西。”
他说完,苦恼地坐在小板凳上,用两只小手捧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厉行川看着他,没有作声。
但他心里清楚,苏棠爷爷所谓的“加班”恐怕没那么简单。保洁是后勤工作,清点登记却是行政事务。让一个保洁去做不属于他的岗位职责,十有八九,是那个区域长在故意刁难,给人“穿小鞋”。
至于苏棠口中那个“最近打碎很多瓷器”的区域……
厉行川可太熟了。
正是他被禁足的那座花园别墅。
前几天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确实快把那儿给拆了。
“哥哥,你坐着,我帮你打水洗脸。”
苏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就去够架子上的搪瓷脸盆。
厉行川依旧坐在那吱呀作响的床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藏着一种隐晦的新奇,以及一种逐渐升腾、愈发盎然的兴味。
他早已习惯被人服侍,但被这样一个自己还需要人照顾的小不点儿小心翼翼地“伺候”,感觉截然不同,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悄然蔓延。
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会自己生火做饭、会软软地喊他哥哥、此刻正踮着脚为他准备洗脸水的“瓷娃娃”,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傻乎乎的,让人不可思议,更像一只可怜的、脆弱的猫,会主动蹭人的手心,隐秘地黏人。
厉行川看着苏棠费力地端着半盆水摇摇晃晃走回来,手指忽然莫名地痒了起来。
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痒意,从指尖窜到心口。
他不太明白这痒从何来,又该怎么止住。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脑子里却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人们可以养小猫养小狗,那么可以养个小人吗?
此时此刻,年仅八岁的厉行川,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清晰蛮横、孩子气又无比认真的愿望:他想养一个。养一个眼前这样,漂亮、乖巧、会叫他哥哥、会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小人。
可厉行川这个突如其来的“白日梦”还没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形状,就被门外的骚动狠狠打碎了。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带着搜寻的意味,但很快,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住,迅速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中年男声响起,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厉行川在里边吧。”
“出来说话。”
第 3 章 求情(晋江首发)
苏棠听到门外的喊声,还恍惚了一下。
厉行川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到他家找厉行川。
爷爷也不叫厉行川呀。
等等,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这不是那位…慈善家吗?
苏棠直到这时才有些回过味来,仰起脸,眼神里浸满了讶然:“哥哥,你就是厉行川吗?”
厉行川低头看向苏棠。
他在苏棠湿漉漉的眼底看见了不吝掩藏的崇拜之色。
厉行川迟疑了一秒。
一股陌生的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就让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知道,“厉行川”三个字代表的,绝非什么慈善家,而正是那只令他爷爷加班、让他听到就害怕得不敢靠近桥对面的“狼”。
苏棠小步快跑着去开门,忽地被厉行川攥住手腕。
厉行川道:“我走了。”
“你关好门,不许出来。”
不由分说地,厉行川拉开门,把好奇往外探头的苏棠塞回门里。
吱呀一声,苏棠被厉行川反手关进了屋里。
厉行川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秘的举止,让苏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凑到门边,屏住呼吸,将眼睛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那条细细的门缝。
门外的景象,让他本就紧张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并非他想象中的:一个慈祥的父亲,来接晚回家的孩子。
他看见了
七八个黑色衣服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如同沉默的雕塑,整齐地、带着压迫感地包围在他家外面。
而正对着木门的,是一位拄着手杖、仪态尊贵却面容冷峻如冰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在他身侧,另一个看起来气势弱了许多的叔叔,正弓着腰,急切地对他耳语,脸上满是焦灼与恳求之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这气氛,让苏棠猛然想起了在小电视上看过的《动物世界》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那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人甩手狠狠给了厉行川一记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