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看着厉行川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苏棠很不好意思:“哥哥,其实我会给自己脱衣服、也会给自己洗澡、吹头发~”
苏棠信誓旦旦,说得手舞足蹈。
厉行川只道了句:“别动。”
苏棠“哦”了一声,就乖乖不动了。
吹完头发,厉行川把他塞进被窝。又拿着一管护手霜挤了一大坨,拽出苏棠的手,使劲揉了好多下。
苏棠鼻尖动了动:“和哥哥前几天送我的那些一个味道。”
厉行川看了眼苏棠欣喜的表情。
不知道他突然又在高兴什么。
他的不高兴和他的高兴一样,都总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厉行川看着他湿漉漉的、此刻只注视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大好。
伸手揉了揉苏棠毛发软软的脑袋:“快睡。”
等他自己草草收拾完,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钻进被窝另一侧时,却发现苏棠仍旧睁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行川又说了声“睡吧”,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苏棠这才眼巴巴地瞅着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小声提醒:“哥哥~你还没有教我‘卡特’。”
哦,还有这茬。厉行川想起来了。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柔软的黑暗。然后,他摸索着给苏棠提了提被子,才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些低:“卡特就是猫。”
旁边传来小小的、被闷在被子里的“咯咯”笑声,床垫都跟着轻轻颤动。“下次看到小花,”苏棠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想象,“我就叫它‘卡特’!卡特卡特卡特~”
厉行川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的被子:“嗯,卡特。睡吧。”
抛去偶尔一些因情绪原因导致的失眠时刻不谈,厉行川其实是个睡眠很好的人。
且极不喜欢入睡时刻被打扰。他是个安静主意。
谁敢想他下沉的意识刚要进入状态。
苏棠软糯糯的声音又再一次响了起来,虽然小小的,但在安静的氛围下,仍使他下意识皱了眉头。
“哥哥~”这个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真的会变成小狼吗?”
倘若换作别人,厉行川不把他踹下去,也要黑着脸斥责对方把嘴闭上。
但此刻,厉行川只是伸手把自己皱起的眉头捏平,轻声道:“你想看?”
“嗯!”回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
“吓坏你。”厉行川摸索着,伸手在苏棠的被褥外拍了拍,再次命令:“快睡。”
“我不怕哦~”
“但现在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要等到月圆之夜。”
“好酷,像动画片上的狼人一样呢。”
“嗯,快睡。”
厉行川轻拍着苏棠,以为他终于睡着了,耳边又炸开小小的稚嫩的声音:“那月亮什么时候圆?”
“我心情好的时候。”
“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厉行川睁开眼睛,他筛选了几个回答。
以免不小心又把这个小哭包给惹哭。
片刻后他道:“现在不太好,因为我很困。”
说完,厉行川发现,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连原本萦绕在他耳旁,那道属于苏棠的小小的呼吸声都也听不到了。
厉行川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啪”一声摁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只见苏棠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措和歉意的大眼睛。他用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只露出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见厉行川看过来,苏棠慌忙松开一点捂嘴的手,用气声飞快地、保证般地说道:“哥哥,我不吵了…你快睡~”
那模样,可怜又乖巧,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动物。
厉行川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关掉了灯。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他神奇地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刚才那点被吵醒的烦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自我谴责感。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住心尖,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这种失控的情绪让他再次烦闷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厉行川突然鬼使神差地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棠:“睡着没。”
“还想看变身吗?”
第 11 章 体温(晋江原创)
厉行川等了好一会儿,苏棠那边都不再有动静。
厉行川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空茫地瞪了会儿眼睛。
此时眼前明明一片黑暗,但方才苏棠捂着嘴巴那副可怜样子,却仿佛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又失眠了。
他失眠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妈妈。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而这一次,又是因何想起?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棠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竟变成了一只因年代久远而毛色都显得黯淡的、灰黑色的猫。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情绪撬开一道缝隙
那是一个深冬的午后,阳光稀薄,室内暖气很足。年幼的厉行川坐在地毯上,花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将最后一块乐高积木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巡洋舰的甲板。他站起来,叉着腰,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一种混合着完成感和掌控感的情绪,刚在心口漾开……
“喵!!”
窗外猝然爆发一声凄厉尖锐的爆鸣!
紧接着,一枚毛茸茸、灰扑扑的“炮弹”撞碎了虚掩的窗缝,带着冷风和恐慌,一头扎进室内,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艘刚刚竣工的巡洋舰上!
“哗啦!”
精心构筑的舰体瞬间分崩离析,色彩鲜艳的零件如同节日的彩纸碎屑,崩散、跳跃,滚落一地。厉行川甚至能看清几块碎片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大脑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一种被侵犯、被无视、被摧毁的负面情绪,混合着更深处一丝无措的茫然,轰然冲上头顶。他感到自己看不见的“边界”被那只野猫用爪子狠狠撕裂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混乱的思绪开始搜索样本。父亲会面无表情地处罚犯错的下属,让他们付出代价;叔叔则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把冒犯他的人丢出去,用拳头“讲道理”。
对,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反应。
于是,厉行川开始追逐那只惊慌失措、在昂贵家具间乱窜的灰影。
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胆大包天的入侵者受到惩罚至少,得在它那屁股上,狠狠地抽一巴掌。
那猫慌不择路,伴着“哐当”一声脆响,妈妈最钟爱的那盆兰花也被它连盆带花摔在地上。
厉行川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巡洋舰,一巴掌,兰花,再加一巴掌。
他刚要逼近躲在厚重橡木餐桌下、瑟瑟发抖的“罪犯”……
“川川?” 妈妈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厉行川回头,看见妈妈站在那里,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猫条,撕开,蹲下身,声音轻柔地呼唤:“乖乖,出来,不怕,有好吃的哦…”
野猫一点点从桌底挪了出来。被妈妈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厉行川站在原地,等着。等着妈妈扬起手,给那闯下大祸的猫应有的两巴掌。
可是没有。
妈妈不但没打,反而用脸颊蹭了蹭猫脏兮兮的头顶,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它打结的毛发,声音依旧那么软:“乖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跑得这样急。不怕不怕,姨姨抱着了,没事了哦…”
她甚至还抱着猫,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
厉行川困惑极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陈述事实而非告状的语气提醒:“妈妈,它毁了我的巡洋舰。打烂了你的兰花。” 他强调着“罪行”,试图将偏离的轨道拉回他理解的正轨。
妈妈这才腾出一只手,也揉了揉他硬硬的发顶。她的掌心很暖,笑容里有种厉行川当时无法理解的了然和宽容。
“傻川川,跟一只小猫计较什么呀。”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跟人可以计较,但和小猫,就不用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不再发抖、甚至开始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猫,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这么小小的一只,就算做点错事,又能如何呢?” 她说着,甚至轻轻笑了起来,带着点奇特的骄傲,“何况你看,它都能‘打沉’我们川川的巡洋舰,‘打败’妈妈的大兰花…多厉害呀。我们是不是该夸夸它?”
……
厉行川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那阵没来由的烦闷,究竟从何而来。
他训斥了自己的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