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用一句生硬的“我很困”,关掉了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依赖的眼睛,让那小小一团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是妈妈。
厉行川心里闷闷地想:你还没有告诉我,不小心训斥了自己的小猫,该怎么办。
厉行川摸索着打开手机,披起睡衣走出了卧室。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拱形的落地窗。
窗的左侧,是通往三楼的旋转梯。
厉行川穿过廊道,鬼使神差地上楼,敲响了三楼管家的房门。
他等了一分钟,门没有开。
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怀疑自己在梦游。
正要离开,门“咔嚓”一声被拉开。
厉行川抬头,对上叶管家惊讶的眼睛:“少爷,怎么了吗?”
厉行川顿了片刻,道:“明天买几套应季衣服。”
“苏棠穿的。”
叶管家从睡衣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看了两眼,为难道:“但是…您余额不足。”
厉行川抬起眼睛。
厉行川道:“我的信托基金呢?这个月的没到帐吗?”
他有一笔只属于自己的信托基金,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它独立于庞大的厉氏财富体系之外,像一颗专为他运转的小卫星。每个月,准时准点,一笔钱会汇入那个只属于他的账户。
额度随着他年龄增长。
一岁时,每个月有一万块,八岁的现在,每个月是三万。
叶管家道:“还债了。”
厉行川的眉头拧得更紧:“还什么债?”
“您上次生气时打碎那些花瓶。”
“您忘了吗?” 叶管家看着他,缓缓提醒,“上个月,您和厉先生起了争执。您当时说,从此不再花厉家一分钱。”
“厉先生说‘好,我记下了’。”
“那天开始,厉先生就让我给您记账了。”
厉行川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以前的呢,没剩下的吗?”
“全还了,少爷。”
“还不够呢…以后您每月的信托基金到账,会自动划款还债。”
“直到还清为止。”
“差多少?”
“五十万零一千七百块。”
厉行川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是沉重。
走到二楼转角的落地窗时,厉行川方觉雨下得更大了。
它们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好大声。
不知是这种环境给了厉行川一丝疲惫的凉意,还是他一番折腾终于困了。
他摸索着推开卧室门,脱下沾了湿气的睡袍,径直躺进了被窝里。
这一次倒是很快就入睡了。
早上被一阵咳嗽声吵起来的时候,厉行川还以为天亮了。
摸过来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钟。
他倒头继续睡,刚闭上眼睛,却突然被一个念头又惊醒苏棠又咳嗽了。
厉行川下意识伸手去找苏棠,摸到了一张湿漉漉、滚烫的小脸。
厉行忙拧开床头小夜灯,把苏棠的脸翻过来。
只见漂亮的小脸上挂满了细细的汗珠和泪痕。
苏棠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鼻腔的空气不够用,在用嘴巴进行紊乱的呼吸。
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嗓子里小声的“吭、吭”低咳声,以及打着颤的“哥哥”。
厉行川蹲下身,他看着苏棠,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体温好烫。
“苏棠?”
厉行川唤了一声。
苏棠没有反应,只是用滚烫的脸无知无觉地蹭上厉行川的手掌,声音发着抖:“吭、吭…冷~”
厉行川愣了一瞬,紧张起来。
苏棠这是再次发烧了?!
第 12 章 难养(晋江首发)
五分钟后,三楼当值的佣人与家庭医生全被厉行川惊动了。
管家也再次被声响扰醒,趿着拖鞋匆匆下楼。
厉行川从未照顾过病人。
他只能紧抿双唇站在一旁,看着佣人将毛巾浸湿、拧干,为苏棠擦拭额头与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医生坐在床头,打着手电看了会儿苏棠的舌苔,又去摸他的脉搏。
最后用听诊器凝神听了好一会儿心肺的呼吸音。道:“理论上来说,问题不大。”
“只是寒热交替,导致了感冒。”
他摘下耳塞,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这孩子底子实在太弱。”
“平日里务必注意保暖,一丝风都不能多吹,一点寒气也受不得。”
“否则,只要在外头多待一阵,再进到有暖气的屋里一烘,冷热一激,就很容易让他着凉生病。”
医生看向厉行川,语气沉缓:“他呼吸节律不齐,伴有间歇性杂音,心肺功能已有紊乱迹象,也可能存在器质性问题。即便只是小感冒,也容易诱发并发症。”
“并发症?”厉行川问。
医生颔首:“以他的情况,引发咳喘或肺炎都算最轻的。”
“若再严重一些,情况便会复杂得多。”
“那是他的身体,以及他的家境,都承受不起的。”
厉行川望着床上睫毛濡湿的孩子,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医生从他身侧走过:“我先给他冲服退烧药。”
“他意识不清无法问诊,少爷可能也不清楚他的过敏史,其他药物暂不开了。”
其间苏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几次。
有一次他迷蒙地睁开眼,看见人影晃动,先是无意识地呜咽两声,嗓音黏软,像只受惊的幼猫。待神思稍清,察觉自己睡在哥哥房中,且身上仍烧得滚烫,便一下子静了下来,乖乖躺着不敢动弹了。
等情形稍缓,佣人先走了,医生和管家也要离开。
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医生和管家走到门外的刹那,有过一瞬间意味深长的视线交流。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地、保持着距离跟在了两人身后。
两人果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造孽啊。摊上这么个父母,把生病的小孩丢给生活拮据、什么都不懂的老人…好在厉先生体恤,给他调职加薪了。”
“我给那孩子看诊的时候,心里是咯噔咯噔又一噔。这个身体养到这年纪,怕是极限了。”
“老秦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孩子难养。”
“怎么个难养?”
“必须砸钱养。不然养不活的…他那个职位,除非发财暴富,不然光靠打工照样养不起。”
“哎,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他要也是厉先生的孩子就好了,如果被精细地照养着,是不是能活久点?”
“能吧。这个社会其实只有一种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叹道:“穷病!”
厉行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感觉到脚底板一深一浅的时候,才低头往脚上看。
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丢了一只拖鞋,现在一只脚穿着鞋,一只却光着脚。
他索性左脚一蹬,把左脚孤伶伶的拖鞋也蹬飞了出去。
他转过门角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起来的苏棠。
苏棠正抬着湿漉漉的眸子,红着脸望厉行川。
“你醒了?”厉行川走过去。
苏棠声音又软又糯:“哥哥…对不起。”
厉行川在床边坐下,低声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的~”苏棠小声回答。
然后他执着地重复了一遍:“哥哥,对不起。”
苏棠生病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蒙着一层雾气望向人,显得格外怯弱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