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手又是一拳,给人打了个对称。
他像是打出了兴致,扔下这个,又揪住那个……
直到
他听见苏棠的哭声。
那小小的、发颤的声音在寒风里飘过来,一遍遍喊着:“哥哥、哥哥…”
厉行川松了手,晃了晃脑袋。
打得太专心,竟没发现苏棠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苏棠摔在雪地里,正努力想爬起来,满脸都是泪。
才一会儿工夫,那张小脸就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生着冻疮的手不停抹着眼角:“哥哥…”
厉行川朝苏棠走过去时,余光瞥见几个大人正捂着嘴朝这边张望,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打字。
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
厉行川没理会。
他只是走到苏棠面前蹲跪下去,握住他的脚踝:“崴了?”
苏棠抽噎着摇头:“没…就是摔了一下。”
厉行川抬起眼,看向苏棠。
他心里忽然有些空茫的困惑。
他本以为,替他出了气,苏棠会用比平时更亮、更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笑,眼睛弯成小月牙才对。
可苏棠却在哭。
一种陌生的、失控般的茫然涌了上来。
厉行川抬手,用指腹擦了擦苏棠脸上的泥污,低声问:“我都替你揍他们了。”
“你怎么还不高兴?”
苏棠浑身都在发抖,他捧住厉行川的手,声音又软又急:“哥哥,我们去找那边的叔叔阿姨帮忙好不好…”
他望向倒在雪地里的小胖子,打了个哭嗝,断断续续地说:“不能让他出事…”
“不然警察叔叔会把哥哥带走的…”
“我不要哥哥被带走…”
眼看着厉行川不再发疯,不远处终于有大人犹犹豫豫地靠了过来。
苏棠家门前乱了好一阵。
而远在桥对面中心区域的家主别墅、以及东边区域的园林维护部门,都也炸开了锅。
厉父是最早接到消息的。
当时他人已坐在市区总部的大楼里,电话一响,脸色骤沉,当即驱车疾驰回庄园。
而苏爷爷得知消息时,正乐呵呵地举着大剪刀,为一团灌木修剪枝叶。
同事举着手机慌慌张张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家门口?少爷要打死小孩了!”
苏爷爷浑身血液冷透了直冲脑门,差点原地栽倒。
可当他跌跌撞撞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小胖子,一动不动躺在他家门外。
而他的小孙子,就坐在雪地里,坐在那位人人畏惧的“小怪物”少爷面前。那位传闻中骄矜又暴戾的小少爷,此时正低着头,用他那价格昂贵的袖子…擦着苏棠那张哭花的、脏兮兮的小脸?
苏爷爷梦游般走到两人身后,正听见少爷困惑地问苏棠:
“我都替你揍他们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而他那平日里连打雷都怕的小孙子,却主动捧着“小怪物”的手,和他商量怎么收拾残局?
好消息:乖孙没事!
坏消息:他们家,恐怕是摊上大事了!
苏爷爷回过神后,一个箭步冲到小胖子身边,先看了看小胖子的伤势,见人有气儿,舒了口气,打算先把小胖子扛起来送去医务所。
却见庄园医务所的车已经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了人,抬着担架朝小胖子匆匆跑来了。周围的人们也活动起来帮忙了。
苏爷爷定了定神,赶忙转身,又朝自家孙子那边快步走去。
苏棠眼前早已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哭的。
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细细地发着抖,一阵接一阵地咳喘。
他腿脚发软,站不起来,无法走路,厉行川就把他背了起来。
他昏昏沉沉地伏在厉行川背上,像乘着一片颠簸的云,朦胧间似乎瞥见了爷爷的身影。
苏棠把脸贴在厉行川肩头,声音又软又哑地喃喃:“爷爷…”
厉行川背着他正往医疗车的方向走。
闻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了跟在身后、满面焦灼的老人。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骤然堵上心口。
他的名声太差了。苏棠的爷爷讨厌他,不惜吓唬苏棠,也不许苏棠靠近自己半步。
那个被苏棠识破他就是“那头狼”的时刻,终究还是要来了。
厉行川背着苏棠继续往前走,别扭地解释:“他不舒服。”
“我带他去医务所。”
苏爷爷伸手想要接过孙子:“还、还是我来吧!”
他对这位小少爷有种本能的忌惮。
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孩子。
这位小少爷看上去对孙子没什么坏心思,但…他本身却是一位极不稳定的危险源头。
万一半路背得烦了,一皱眉头把他孙子给扔下去…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厉行川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作声,只将苏棠放下来,看着老人接过那软绵绵、已经昏睡过去的小身子。
老人心疼的叹息掩也掩不住:“唉,可怜见儿的,又烧起来了……”
“谢谢小少爷照顾棠棠。”
“麻烦您了,真是麻烦您了!”
可那神情里一闪而过的不安与埋怨,还是被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厉行川放慢了脚步,看着老人抱着苏棠快步离开。
他脸上浮起一丝空茫,慢吞吞跟在后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的碎石子与冰渣,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爷爷抱着苏棠随担架上车时,并未回头等他。
厉行川看着医疗车驶远。
他终于停下脚步。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不想跟上?”陈医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微微俯身,含笑望着他。
厉父本也是要来的。
怒气冲冲,又开始说这孩子无药可医,一定得关进特殊病院了。
是陈医生磨破了嘴皮,求他不要来。他保证这期间必有隐情,自请前来处理,定会给厉父一个交代。
厉父终究还是给了机会。
转而亲自带了人和礼物、赔偿金去慰问受伤的小孩们、和他们的家属。
厉行川极难得地、没有排斥陈医生。
他对着这位他素来讨厌、话不投机的心理医生,露出了茫然困顿的神情,低声喃喃:“我只是想护他。”
“我替他打人。”
“替他出气。”
“他为什么不开心?他甚至还生病了…”
陈医生心中一动,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桀骜的、向来铁棒都撬不开嘴的犟孩子主动打开紧闭的蚌壳,向他探出沟通的触角:
“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心理医生不是会猜心吗?”
“你帮我猜猜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需要猜的。”陈医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措辞谨慎,只温和道,“我知道原因。”
厉行川望向他,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陈医生迈开脚步,仿佛随意地朝前走去,声音却放得很缓:
“行川,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呀。”
他步子迈得快,话却说得慢。
为了那个答案,厉行川只好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陈医生暗自舒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所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身体也不同,体力、胆量、能承受的限度…也都不一样。”
厉行川沉默片刻:“所以呢?”
陈医生像一根悬在这头小倔驴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他往既定的方向走。
他试探着拍了拍厉行川的肩:
“苏棠从小被护在小房子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少,哪见过你那种狠劲的打法?我听说你把人家脑袋都打破了。苏棠肯定吓坏了,指不定感到天都塌了…哪还能感到半点安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