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有些生硬地反问:“你能处理好?”
陆雪言心虚垂首,自己所谓的处理不过是带着小白东躲西藏罢了。
气氛一度变得有些僵,连小白都察觉了,含着奶油紧张地看向裴朔,不安中带着无法忽视的抵触情绪。
裴朔尽收眼底,不想儿子对自己有这种认知,遂换了更温和更体面的说法:“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我也是小白的父亲,类似身份安危方面的问题,我更有经验。”
他语速不快,却隐含让人信服的笃定。
陆雪言成功被说服。眼前最大问题解决了,仿佛肩膀疼痛都没那么难挨。
他抽出纸巾帮小白擦嘴角奶油,听到裴朔不紧不慢又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抬起头,陆雪言喉结滚动,空吞了下,真诚问道:“你也是萨摩耶吗?”
裴朔露出平时很少见的诧异表情,但没失态,“什么?”
小白围观全程,对父亲此刻的处境十分感同身受,好心帮忙解释:“叭叭,我说过很多次啦,我真的不是狗狗,所以父亲也不是狗狗。”
视线转开,陆雪言猛灌一大口冰咖啡,强装淡定地道歉:“不好意思,误会了。”然而也不过是表面淡定,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疾风骤雨堪比飓风过境。
“没事。”裴朔看出他的尴尬,巧妙转移话题,“看你整理行李,是准备搬家?”
“嗯。”
下一秒裴朔转向小白:“想吃冰淇淋吗?”
?还有这种好事?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小白两眼放光,直点头。毕竟像蛋糕、糖果、冰淇淋之类的甜食,都在爸爸严格管控范畴,偶尔才能吃到。
裴朔指了指点餐台:“自己去那边点,坐在那里吃完了再回来。”
小白很不解,为什么要这样。但冰淇淋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下意识看向陆雪言,用眼神征求意见。
陆雪言当然知道,这是要把孩子支开谈正事了,于是点头示意他可以去。
小白一离开,裴朔便开门见山地说:“这些天辛苦了,作为回报,你之前的麻烦我会妥当处理,额外再给你一笔钱,同时我希望你能离开海市。”
言下之意,陈越我会解决好,孩子我带走,再给你一笔钱,至于你,只要不待在海市,爱去哪去哪。
裴朔的手臂压在餐巾上,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所有的一切细节都在昭示着势在必得。
陆雪言突然意识到,裴朔从进入咖啡馆起,都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包括座椅和桌面。
巨大的落差横亘在他们之间。自己既不能给小白优渥的物质条件,更没办法护他周全。空有一腔责任和爱意,却是最没用的东西。
如果理智地想,眼下局面不正是他起初所期盼的吗?小白有了更适合的去处更合适的父亲,而自己也能开始新生活。
但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24小时形影不离的小尾巴,突然间就要分开……这一刻陆雪言的脑子里很乱,不自觉看向不远处的小白。
小白对这边一切浑然不知,冰淇淋吃得很开心,弯起眉眼回应了叭叭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洞悉人心裴朔是行家,在一则坏信息后给一则相对不那么坏的信息,往往比直接说更容易被接受。
他见时机到了,顺水推舟提出了原本准备好的方案:“我在市区有一套公寓,三天,想个合理的说法,跟孩子好好告个别。”
陆雪言沉默不语,但他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钱忠受遣送父子二人去市区公寓,在这之前陆雪言独自回了趟租屋。
‘吱嘎’一声防盗门打开,按亮玄关顶灯,照出客厅里一片狼藉。
陆雪言左手吃力地挪开叠放在一起的纸箱,原本两人份行李混着打包,如今要重新拆装。
联想到咖啡馆里裴朔对陌生环境的排斥,陆雪言明白过来他进门时为何犹豫。收拾到一半的物品放回纸箱,都不需要了,小白会有更多更好的。
最后,他只随意拿了些够三天换洗的衣物。
钱忠照看小白,等在楼下。
他尽心尽职,对接回小少爷这件事格外上心。原先出门随身备的都是些消毒清洁用品,现在又添了许多零食。还特意向公司里有孩子的年轻职员虚心请教,小朋友会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一一写进备忘录。
小白系着安全带,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放在膝头,看起来懂事乖巧,活脱脱迷你版先生。钱忠怎么看怎么稀罕,好像一天前咬牙切齿要把毛贼揪出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副座驾上一大袋零食,被钱忠献宝似得一样样呈到小少爷面前,操着老年夹子音讨好地问:“这个呢?棒棒糖要不要吃?”
棒棒糖属于被拉进黑名单的食物。虽然叭叭安慰过小白大叔说得是礼物,其实他听清楚了,那人明明喊他怪物,他知道的,怪物是很不好的称呼,他再也不要吃棒棒糖了。
再者小白隐约察觉出不对,父亲应该不是来接他们去漂亮房子的,不然怎么自己一个人先走了。他的心情实在有些糟糕,但爸爸教过他,不能不应话这样很没礼貌。
小白看着前排这位长得有点凶,声音却很奇怪的老爷爷,摇摇头:“谢谢爷爷,我不吃。”
钱忠听到小少爷这么称呼自己,一哆嗦,棒棒糖险些掉了,叠声拒绝:“使不得,使不得,叫我阿忠就行。”
小白不懂,但听话照做了:“哦。阿忠爷爷,我叭叭怎么还不回来,我有点想他了。”
“把爷爷两个字去掉,其他叫什么都行。”钱忠无奈,“应该快了,要不要阿忠用手机给你放奥特曼?”
两人正说着,陆雪言回来了。
汽车启动,钱忠从后视镜窥探座位上的小少爷,安全带怎么也不肯系了,几乎整个人挂在陆雪言身上。陆雪言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的话,逗得小少爷咯咯直笑,活泼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那我们……”
“好了够了,三个人够了啊!没那么多本子要搬!”
乔老师连忙赶在一群小崽子都要举手来帮忙之前表示招募已经结束。
雪言倒是忍不住笑了。
临走前伸手摸了摸路易金色的脑袋:“路易,你以后还是不要趴在窗口聊天了,万一受伤了多危险?”
这也成功打断了路易头顶旋转中的思考图标,难得抿唇蹭了蹭雪言的掌心。
路易其实还挺喜欢被雪言这样RUA一下的,就觉得很开心,说明雪言跟自己天下第一好~要是不好的话,雪言怎么会RUA自己脑袋呢?
虽然路易如果看见过雪言RUA墨点的话,就会发现雪言RUA自己跟RUA墨点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雪言,你今晚会去找邻居要糖吃吗?”
搬作业本的路上,裴朔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闻言雪言想了想:“应该吧?爸爸今年确实准备了糖果,准备给上门要糖吃的小朋友们。”
爸爸雇佣的团队甚至特意搞了一个很豪华的扭蛋机,里面全是糖,扭一下就会掉出来一堆。
雪言今天早上都没忍住玩了好几下。
裴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宋知昂倒是若有所感地看向了裴朔,内心产生了某种狐疑的猜测
裴朔应该不至于胆子这么大,胆敢跑去雪言家“Trick or Treat”吧?
按照老爸说的,裴朔家跟雪言家一向不合的现状,宋知昂怀疑裴朔去要糖吃的话,可能反倒会狠狠吃个闭门羹。
倒是自己过去或许能要到糖吃,毕竟自家大伯一直跟雪言家关系处得不错,还有业务往来。
第307章 求灌溉1月营养液啦~
“玩得开心啊”“加油!!”
结果就在陆菁迟疑的时候,一旁也有其他家长陆陆续续把自己小朋友送下车来了。
雪言跟姐姐同时扭头过去,就发现这位同学家长居然也做了万圣节妆造,穿着一身亲子鬼怪服装。
再仔细一看,现场不少家长都做了节日装扮,非常配合地给小朋友提供了情绪价值。
雪言很快发现姐姐陷入了深思。
陆菁开始觉得自己跟老爸他们有点敷衍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撒钱,根本不够用心。
对于万圣节这种节日,家里确实从来没怎么参与过。更不可能说让大哥他们也搞点COS装扮了。
让陆巡参加这些活动,扮演什么僵尸、狼人……不亚于太阳从西边升起。
“姐姐再见?我要去学校了。”
迫不及待想去学校里找好朋友们的雪言小幽灵,则举起了袍子上的倒三角小手尖尖“Λ”,朝姐姐左右挥了挥,就跟小触手一样。
萌得陆菁硬是忍不住弯腰伸手又给雪言的小手给捉住了,超想就这么重新一路牵回家。
“姐姐?”
突然被牵住一只小手的雪言仰着脑袋,试图扶着面具看清楚姐姐想干什么。
“雪言,晚上在学校里面玩千万注意安全,别去太黑的地方和水边知道吗?别的小朋友故意吓你的话,一定要保持冷静,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而且手腕上的定位手表得戴好,渴了的话背包里面有水……”
陆菁就这么事无巨细地叮嘱完,看着雪言努力点头表示知道后,才目送着这团小幽灵不紧不慢地飘向贝尔德校园大门了。
明明套上小袍子什么都看不清,但陆菁就是莫名亲姐眼地觉得哪儿哪儿都可爱,连走路慢吞吞地移动速度都如此可爱。
此时此刻的陆菁甚至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那就是活动结束接小朋友们回家时,绝对不能让雪言再次输在家长上面。
必须让老爸、大哥他们也参与进来。
挂了电话,刚好一块三明治也吃完了。
餐桌对面的小白沉思,明明书上说‘食不言寝不语’,他端出小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劝:“叭叭,吃饭应该专心,不可以说这么多话的。”
陆雪言有得是拿捏小崽的办法,放下手机打趣他:“是不是睡觉也不能说话?要不今晚开始睡前故事取消了吧?”
一秒被KO,小白追悔莫及,很狗腿地真诚建议:“叭叭你再打一个电话吧。”
陆雪言笑,轻捏了下儿子肉嘟嘟的脸颊,“我们家不讲究这些老古板规矩,怎么高兴怎么来。赶紧吃,吃完带你出门。”
汪鹏查到了主管家地址,陆雪言准备去看看,留小白一人在家指不定闹出什么岔子,所幸带在身边。
运营主管陈越四十出头,已婚,育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是利嘉画廊的元老级员工。
利嘉画廊总部设在意大利,收藏有世界级名画许多,商业版图遍布欧洲各地,旗下代理的知名艺术家超过三位数,每年举办各类主题画展、个展,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当代艺术画廊。
国内该行业起步较晚,市场份额占比不多,总部鲜少过问分公司业务,放权到极致。因此在国内分部,除了亚太区域老总,就数陈越最有话语权。天高皇帝远,几乎是他的一言堂。
陈越家在海市老城区,房价处于中游。这一带曾经也是有钱人聚集地,但房龄十五年往上,附近也没有优质学区,混得好的业主早就搬离,年轻人买房更不会选择这里。
陆雪言带着个孩子,面相又十分和善,几句话的功夫就跟门卫聊熟了。
趁热打铁摸出刚才小区门口买的一盒烟,陆雪言试探地问:“14楼那对双胞胎快六岁了吧,真快,下个月就该上小学了。”
门卫大叔刚吃完午饭,放下拉开铝环的一罐啤酒,乐呵呵接过烟,不由自主搭话,“是啊,月底就准备搬走了。上个月刚买下学区房,最近突然说要回老家念,一家人都回去,两套房子都挂中介了。”门卫就着陆雪言递过来的打火机,凑近点烟,“嘴上说回老家竞争小压力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工作出问题了,不然也不会降价急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