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就是搬家也只有换洗的衣物、被褥、洗漱用品需要拿。一个大编织袋就能装下。
他今天一直穿着钟点工的睡衣,出门时还换了人家的衬衫、大衣和裤子。他明天不想这么穿了,他不挑旧衣服,能穿就行,但衣服的主人说不定会介意呢。
既然决定住小,东西总要搬。何况,他已知道出租房离这儿不远,搬完东西一小时足够。反正今天已经给陆雪言添了不少麻烦,不如趁这会儿把琐事都解决,省得下次再麻烦人家。裴朔现在可惜命了,既然有条件获得保护,才不会傻兮兮地独自过去冒险呢。
陆雪言看了眼冷光折射的腕表:“明天搬,你该休息。”
陆雪言语气温和。
但裴朔手指却莫名蜷缩起来。
陆雪言说的不是你先休息,也不是你去休息。他说“你该”。
裴朔仰脸,眸子里水润的光点像微微颤了颤,带着天真、迷茫、和无措。
这时陆雪言垂手,解开蓝宝石袖扣,遒劲有力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裴朔突然觉得,陆雪言身上真的有天然的、无形的气压,压制了他周身空气的流通,致使他有些缺氧。
裴朔恍惚就听了话,像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好的陆先生。”
被拒绝了眼底没有半分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点乖觉的愧色
有钱人生活规律,都是按时起睡、准点吃饭。和他不一样。
以后一定要注意好老板的时间观念,别不小心僭越。
裴朔自然而然这么想着。
而后他古怪地察觉自己在陆雪言的管束面前乖得离谱。
裴怀庆用这种遣词同他说话的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听。
裴朔晃神。只当自己是被上位者天生的气场震慑,趋利避害,本能听话。
直到很久以后,他想起这一天,才骇然发现
原来听话和臣服,是有区别的。
这是一个带着阴谋的试探。
一个他后来插翅难逃的起始。
陆雪言声音沉低三分:“你太累了,身体吃不消。好好睡一觉,明早陪你搬。”
裴朔鸦羽般的长睫被窗外夜风吹颤:“知道了。陆先生,晚安!”
“晚安。”
陆雪言看着裴朔去客房,唤来王姨:“去看他睡下。”
王姨“诶”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跟了上去。
王姨跟上的时候,裴朔正趴在床上,脑袋上顶着枕头,像是要捂死自己。
王姨大惊失色,三步并做两步拿开枕头,颤声说:“小先生,使不得。”
裴朔骨碌爬起,王姨这才看见他肚子底下还压着厚厚一沓A4纸。原来他不是要闷死自己,更像是把那沓A4纸当做什么宝贝,衔进窝里偷偷开心。
她连忙把那沓纸拿起来往桌上放:“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小心硌到肚子。”
裴朔看着王姨把那沓纸扣放在了桌上,小声说:“我和陆总的协议草稿。”陆雪言写完要他拿着,说是明天下午正式签署前,他想到什么新条款,还能趁热加上去。
裴朔没有对王姨藏着掖着,是因为他发现陆雪言在这件事上,也没避讳王姨。他进来第一天王姨就知道他怀了孕呢。
王姨点头:“我给放书桌上收好了。”裴朔神采奕奕坐上秋千,两脚却够不着地。
后背被大手轻轻一推,才飞了起来。
裴朔攥着秋千藤:“谢谢陆先生。”
他荡着秋千,垂脸看地上陆雪言拉长的影子,神色几分赧然:“陆先生,我矮吗?”
陆雪言的影子全然覆盖他的。
密不透风。像一座飞不出的大山。
直到这时,裴朔才意识到,他一米七的个头在陆雪言面前犹如小布丁。
李广劲一米八八。裴朔觉得他已经好高。但陆雪言肉眼可见竟比李广劲还高。
裴朔抿嘴想着,自己才十八,还会长个吧?
就听陆雪言道:“裴朔。”
“想长高。”
“多吃饭。”
忽然两道脚步声纷乱及近,裴朔抬头,看见两位太极门人急吼吼地冲来。
为首老人指他身后:“陆雪言,滚过来!”
裴朔紧张地跳下秋千,脚底打了个滑,被陆雪言握住腰护进怀里。
陆雪言道:“等我片刻。”
裴朔眼里言了些惶然:“陆先生,你这是惹到…帮派了?别去…我报警。”
裴朔掏手机。
陆雪言看着他,安抚:“不用。裴朔,五分钟。”
裴朔犹豫间,看向陆雪言身后飞来一个拳头,他大喊一声:“小心!”
陆雪言反应更快。转身之间已反锁来者,丢向他的同伴。
惯性之下,两位老人双双后退,勉力站稳。
陆雪言道:“发什么疯。”
为首老人恼羞成怒,再次扑去:“禽兽!”
陆雪言躲了两拳,不胜其扰,擒住老人右手,向后一折。
老人痛得直叫。边叫边朝裴朔喊:“孩子,远离渣男!”
陆雪言皱眉:“闭嘴。”
陆老环顾四周,碍于家丑不可外扬。压低声音:“陆雪言,你玩大女人肚子不负责,又来玩男学生!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陆雪言脸色古怪:“?”
老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谁都不敢碰一下。只连声喊着“老爷”、“少爷”、“家和万事兴”……
裴朔听见陆老和老秦的话,神情突然空白。
老人是陆雪言的父亲。他说陆雪言玩大了其他女人的肚子…
茫然和恐惧的情绪,像雪花呼啸而来,一点一点把裴朔填满。
原来陆雪言已经跟别的女人怀上孩子。
裴朔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陆雪言真是一点不了解。
他是怎么猪油蒙了心,一无所知地,就要生下肚里的宝宝?
裴朔鹿子眼委屈地瞪着陆雪言。
狠心地想:孩子不要了。五千万不要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孩子,要么生来享福,要么胎死腹里。
裴朔是无人在意的垃圾,但裴朔的孩子不是。
裴朔心跳加速,有些缺氧。薄唇不自主张开一些,眼神失焦小口地粗喘。
他摇摇晃晃看见陆雪言快步走来,他迟钝地感到陆雪言把他按进怀里。
很紧。
他听见陆雪言叫他名字:“裴朔。”
“裴朔。”
“慢慢呼吸。”
脊背被一下一下地轻拍:“做得很好。”
“真是好孩子。”
裴朔缓过来一点,听见陆雪言声音沉哑,道:“没有别的孩子。”
“我没有别的孩子。”
裴朔抬起头时眼神还有些失焦:“只有我肚子里一个孩子吗?”
裴朔觉得冷。
但是陆雪言的怀抱真的暖和。他本能地往陆雪言怀里贴了贴,试图索取更多。于是就被陆雪言更紧地抱住。
就连手指也被陆雪言的大手握住,温烫的感觉,很舒服。
陆雪言在用手强行、又小心地推开他攥紧的拳头。
陆雪言再次解释:“只有你。”
“只有你肚子里一个孩子。”
裴朔心里终于有些高兴了。但惊吓之后,脑袋还是昏沉。他有些站不稳。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火辣辣的钝痛。低头一看,是手心被指甲掐破了。
裴朔垂着脑袋看手,眼神有一些迷茫。
他梳理:手怎么了,哦对,刚自己掐的。
裴朔这才想起来自己又一个毛病
情志阻郁引发无意识自虐。
但这个毛病不重,发作次数不少,但对他从来没有太大影响。所以裴朔不在乎。
症状是当陷在过于伤心、恐惧等负面情绪里时,他无法通过哭泣、大喊等本能的方式去宣泄郁志。从而导致无意识里使用疼痛的方式,去进行情绪转移。
比如,掐自己、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