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嘴大开,獠牙敞露。
正有纷纷的人影,携手把自己往狼嘴里送。
裴朔想转身投奔王司机的车上返程回家。
但是他看见李广劲正抱着一颗大狼牙,朝自己招手大喊:“裴朔,这里!裴朔,这里!”
似乎嫌裴朔呆愣,他直接跑过来,一边挥手让裴朔看到他。
裴朔是硬着头皮走过去的。
跟李广劲走进狼嘴的时候,他还回头张望了一眼,没再看到王司机的车了。想来已经走了。
裴朔心里有些打鼓。
跟李广劲走入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地下广场,再走入暗道,路过一个一个大盒子一样的商户,进入一间酒吧。
裴朔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紧张。
尤其是裴朔发现路过的人们,穿着大多都跟陆地不太一样。
裴朔听不得嘈杂,脑壳会嗡嗡作响。
没走一会儿就头昏眼花。
李广劲穿着制服。放低声音:“对不住,让你来这种地方。不是万不得已,我肯定不接受替补。这份工作实习期底薪就七千块钱,转正就一万块了,我想表现好点不想失去。裴朔,再坚持一分钟,咱们的包厢就要到了。”
跟外边比起来,包厢简直安静。
裴朔总算松了口气。
他听见李广劲在跟工作人员称兄道弟,说什么改天你带朋友来,哥也给你撑排面之类的云云。
接着看见工作人员放完小吃车上的酒水点心,推着车掩门出去。
李广劲给裴朔倒满果汁:“看你像喝不了冷的,给你准备的常温。”
裴朔有些感动。
李广劲又说:“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么?”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半厚的大信封:“我现在这儿的保安。条件优越,组长预备役。一转正就是副组长,除了一万底薪,还有五千绩效保底!”
他爽快地点了点信封:“这里是一万七千一百块。”
李广劲说着正色:“两千一是你在奶茶店的工资。其余一万五…”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是跟这家酒吧大哥谈判要的工资预支。
李广劲挠了下头:“是我的积蓄。”
他笑了下:“你手头紧,借你先用。不着急还。我现在工作这么好,昨天遇到大方的富婆,陪一杯酒就给我三百块钱小费。我感觉我快发达了。”
裴朔看着桌上的大信封。
手指搅了搅裤腿:“谢谢你。”
他小心地数了二十一张,把剩下的一万七原封不动还给李广劲:“谢谢你,我手头不紧了。”
李广劲突然上下打量他,疑惑道:“只几天不见,你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你…有了什么际遇吗?还没问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李广劲没有收回信封,担心裴朔是为了面子所以推拒。但看着却又不像。
裴朔想了想,在他的判断里,李广劲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如果他还是那个没钱的裴朔,李广劲递来的信封,是能救他命的。
大抵出于某种公平的谢意,裴朔不打算隐瞒李广劲什么:“被老男人包养算过得好吗?”
其实裴朔对于“被老男人包养”并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是裴锦途给他下的定义,他觉得没毛病。就也这么跟着形容了。
话不是很好听,但他觉得没有必要粉饰。事实就是如此。
李广劲两眼一瞪,先是震惊、欣喜,紧接着皱起眉头:“谁啊!他有头有脸吗?就想包养你?裴朔,你…”
李广劲起身,猛灌半杯白的:“我是让你找个豪门,好有个人撑腰。可我不是让你随便找个老男人!你知不知道,你要走上这条路,你得是多耀眼的明珠?那些名门世家咱虽肖想不了,但有头有脸的中小企业家、身价上个亿的年轻老板们…咱也配得!”
李广劲露出痛苦神色:“你何苦这么着急,把自己卖给糟老头子!嗨呀!他到现在给你花了多少钱,咱还给他!”
裴朔被骂懵了,但也知道李广劲是为自己好。
他很小声地试图让李广劲不要那么生气:“不老。”
“他是我见过个子最高、身材最好、长得最帅的、最像个…男人的。”
李广劲坐到地上:“你就说谁吧,本地有钱的我都能搜得到。你直说名字吧。”
裴朔搅着裤腿:“陆…”
裴朔话没落音,包厢门铃被人按响。
李广劲起身,拉开了门。
李广劲一脸不耐烦地问门外同样穿着制服的人:“你最好有合理的敲门理由。”
但他没等到回应。
因为门外的人看着他身后的方向,愣住了。
而门里的裴朔,在看见门外来人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裴朔?”门外的人和裴朔年纪相仿,看制服只是服务生。
属于李广劲的同事。凌晨三点,建京市言安医院,心外科主任林琅刚做完一台紧急手术,推开独立办公室门,被站在窗边游魂一样的沈月吓了一跳。
这小脸白的,比刚才手术台上的病人有过之无不及。
“怎么来我这了?”林琅刚脱下无菌服,身上凉飕飕,拿起水杯到饮水机接温水的间隙,皱着眉端详沈月。
沈月是她同修的师妹,和他经历很像,都是从小被陆老资助上来的。
陆老统共资助过三人,他、沈月、陆雪言的司机王振野。陆老对他们的兴趣爱好并无干涉,他和沈月自愿选择从医。而王振野从小好蛮力,不爱上学,退学后陆老出资让他玩了几年拳击,玩腻了被陆老安排到陆雪言身边当司机去了。
沈月眼底乌青,一副睡不着却醒不来的模样:“明天我们要检查的对象,真的就是那个裴朔?”
林琅给沈月也接了杯水:“档案你不是提前看过。”
沈月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琅催促:“有事说事。”
“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相信我。林琅,一周前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这个叫裴朔的会死,他以后…会死在咱们医院的。”
“啪”地一声,水杯在林琅手里打了个滑,碎了一地。
林琅下意识关上透着冷风的窗:“别作死。说话前过过脑子,这话给陆雪言听了,扒你一层皮。咱们都错了,陆雪言找裴朔不是寻仇。是因为裴朔是他的小情人。”
林琅呷了口水悠悠地说:“都怀了孕了。”
他特特端详沈月一眼,发现沈月对男人怀孕接受度也是良好。仿佛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少见多怪。
沈月对裴朔怀不怀孕似乎不关心,她因为别的事急得跺脚:“是真的。”
她活到现在只做过一次那样难忘的梦。
沈月皱着眉:“一开始我不在意,哪怕同一时间听说陆先生刚好在找一个叫裴朔的,我都当做名字巧合。可是,这个叫裴朔的现在真的来咱们医院了。”
沈月神情忧虑:“裴朔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如何我不知道,梦的内容其实不多,但我梦到裴朔以后会自杀,他会在一个漆黑房里大量滥用药物,被送到咱们医院的时候,已经救不到了。”
林琅无语极了,他蹲到地上,慢条斯理收拾玻璃碎片:“别发疯。明天见陆雪言和裴朔时把嘴闭紧,不然陆老都救不了你。”
沈月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她着急地想,陆老他自己都要出事了的。
但是有谁信呢。琳琅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也沉默不语。
林琅很无奈道:“知道你换岗之后压力大,实在不行就去精神科看看。”
沈月到家把自己摔在床上。
她也觉得自己疯了,她没法跟人解释,解释她做梦发现,自己是小说炮灰女配这件事。
这个梦出现在一周前,也就是陆雪言开始性情大变的同一时间。梦境没有时间线,是碎片式的内容,像一幅幅画册残页,但每一幕都好极端。梦里不止有自己,还有别人。亲戚、朋友、大学同学…甚至有裴朔死后陆雪言失去理智的画面。
裴朔死后,陆雪言故意杀害裴家二老,自首后拒绝辩护,被判处枪决立即执行。
沈月和林琅以及王振野,以后会失去庇护所。三人被陆家新任家主倾轧,下场凄惨。沈月记得梦里的自己,会被人蒙着脑袋送进偏远大山,一身医术无处施为,死在几个男人手里的时候,甚至都救不了自己。
沈月醒来大汗淋漓,只当自己累坏了,没太在意。
但那个梦过后,沈月在梦里撞车的朋友,在现实竟然真的撞了车…如果裴朔不出现,沈月仍能麻痹自己朋友的事也是巧合。
但裴朔出现了…不止是一个巧合的名字,他像从梦里爬出,到了陆雪言身边。现在,已经开始和这座医院产生交集了。
沈月无法忽视那个梦了。梦里裴朔自杀时,还没有显怀。
她无法确定他自杀是在近期月份,还是在孩子出生以后。
此事尚有余地再推敲。
但梦里关于陆老的一幅画面却是不能等了。
倘若她记得不错,就在这十月的月底,陆雪言将去大洋彼岸打擂台,他的父亲陆老将在与陆雪言二叔打猎时,遭野兽猎杀惨死,被吃尽皮肉,啃尽骨头。
该怎么办呢?
这么荒唐的事她如何讲世人又如何信。
沈月睁着眼睛思来想去,终于在扛不住的时候沉甸甸地阖上了眼。
建京秋季风多,一整夜呼呼地吹。
不过裴朔所住的大平层隔音极好,呼啸的风声是一点儿没能进入他的耳朵里。
裴朔醒来的时候,窗边厚厚的帘子低垂,遮透了窗外的雪象。屋子里开得昏黄的小夜灯像是亮了一夜。
他在床上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起身时脑袋还有些发晕。他晃晃荡荡到衣架上找裤子,翻手机。
手机为躲避裴怀庆关了一天。但大抵不会错过什么,很少有人联系他。裴朔过往就连过生日的时候,也只能收到移动公司发来的祝福短信。
打开一看,不出所料,裴怀庆发了很多骂骂咧咧的信息。
裴朔选了对话框全删,顺便把裴怀庆拉进黑名单。
但转念一想,又怕爷爷有什么情况的时候,他收不到一手消息,只能捏着鼻子又把人放出来。
关闭屏幕的时候,看见好几个“李广劲”,李广劲是他同事花臂男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