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登基一周,已经第二次大半夜给她发任务,她毫不犹豫又在任务栏标注了七星“重要且紧急”。又迷迷糊糊睡下。
对于被吵醒她没有任何意见,反而因为老板把这事儿给她做而偷着乐。老板除了一个总助一个特助,还有一助二助和三助……以及生活助理,她们做助理的,卷是基本功。
翌日,裴朔醒来陆雪言已不在卧室。
落地窗被厚厚的帘幔遮住,看不到半点儿外雪,仅廊灯发着微微的光。
裴朔摸索手机一看,又十点了。洗漱完急急忙忙出卧室,一头撞进陆雪言怀里。
陆雪言纹丝未动,裴朔自己反而一个踉跄,被陆雪言拉住:“慌什么?”
裴朔碎发湿漉漉的:“陆先生,我又起晚了。”
陆雪言掏出真丝帕子:“擦脸。”
裴朔犹豫着没接:“会弄脏。”
他从桌面抽出两张纸,折起来抹脸。
陆雪言道:“裴朔。”
裴朔仰起脸。
陆雪言收着帕子缓缓道:“不要紧张。”
“起晚只是晚些吃饭。”
“松弛一点,才能把心养好。”
裴朔像是听进去了。很乖地点头。
然后他看见陆雪言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裴朔顿时被黏住眼睛。他身体那么弱,下午还昏迷过。
陆雪言皱眉伸手,感受到裴朔颈动脉的跳跃,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这一刻,竟听到裴朔薄嫩嘴唇翕动,在梦里小声地叫谁“哥哥”。
陆雪言瞬时沉下脸,眼神晦暗不明。
叫谁。陆雪言给裴朔上药回来,再次坐进资料堆里。
笔记本屏幕泛着冷光,但这冷光和陆雪言眼底的寒意比起来,竟反而柔和了三分。复古钢笔被青筋凸浮的右手握紧,黑漆色的笔锋像是骤然落下的刀刃,在“裴家”二字上大刀阔斧,打上了一个“X”字。
陆雪言发信息给私家侦探:“追溯裴怀庆十八年生意往来。”
现有资料只能确定裴怀庆十八年前赌石发家,到现在仍做玉石生意。而十八年前,裴怀庆不过是个往返邻国的底层采矿工。他的发迹,是裴朔出生之后才开始的。
十八年前邻国战乱,裴怀庆所在的边城小村涌入大批流民。裴朔正出生于那段时期。出生后生母人间蒸发。
之后又三年,裴怀庆举家搬迁,裴朔同往。
搬走后不久,原住村庄遭遇一场大火,千人小村幸存者不百。
灾后幸存者外迁,村庄至今没有重建。沦为探险者必去的鬼村。
陆雪言手指轻点桌面
除开村庄那场火。
裴怀庆的发迹和裴朔生母的失踪…实在难说毫无关联。
而且…
裴家欺人太甚,裴怀庆生意日趋壮大,在裴朔高中时就已经注册年利五百万的公司,却让裴朔穿旧了烂了的衣服。不是养不起,是纯粹虐待。而裴朔这个年仅十八的小可怜,分辨不了人心之险,还在老实巴交地被裴怀庆揉扁搓圆。
陆雪言握笔的手越发用力,直到不知不觉断了,残尖穿透皮肉扎进手心。
他只淡淡扫了眼。
血肉模糊的手心染红纸页。
陆雪言脸色沉静得像是失去了痛觉,他眼眸沉如暗渊,涌动着可怖的毁灭欲望。
上一世他的天地只有擂台上的六平方。以至于裴朔的全部视野,跟着他也只剩那小小的六平方。
六平米的世界,充满他对裴朔、对格斗的热爱,却远离他与生俱来的财富、人脉、地位和权柄。
致使他无法使用更多手段,去触及被裴朔深埋的陈伤…那时但逢他过问裴朔后背疤痕,裴朔就会主动索吻封他的嘴,要他别看身后事,珍惜眼前路。
直到裴朔选择离开这个世界,陆雪言才后知后觉,裴朔眼前的路,早已是烂根遍布的焦土。后来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挖出一些模糊信息裴朔一直在躲着他吃抗抑郁药;裴朔一直偷偷向网络心理医生倾诉心结…
他说他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他想不通他的过去为什么充满了偏心、漠视、家暴和遗弃;想不通为什么他已经长大了,还护不住自己的爷爷…
于是裴朔自我审判“我是垃圾,废物”。
“我该死。”
那时陆雪言已觉裴家不可饶恕,没想到,还只是冰山一角。
难怪上一世,他对裴朔百般疼爱,也无济于事。他不知裴朔的世界早已蝗虫过境,徒留死气沉沉的狼藉。不知道再顽强的种子埋向焦土,也绝无萌芽的力气…
原来他对裴朔的了解,少得可怜。
陆雪言攥住被刺破的手心,红色蔓延,染污银灰键盘。
片刻后,笔记本上跃出一行小字
“定位裴远山所在医院。”
陆雪言眉间透出少见的烦躁和暴戾。
他喉结滚动,伸手捋开裴朔额角碎发。
想起上一世,裴朔说过只叫自己一个人哥哥。
那时是在黄昏的废弃篮球场。
裴朔小心翼翼攀着陆雪言的手臂,眨着漂亮的眼睛,小声问:“那你以后,可以给我一点特权么,他们都叫你的名字,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了,我想要叫点别的。”
“想叫什么。”
“我能叫你…哥哥么?”
“为什么?”
“因为…”
裴朔当时支吾了半晌,才红着耳朵说:“哥哥好听。”
说完,他又说:“哥哥在我这儿,是很特别的称呼…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只会这么叫一个人。我,我想叫你哥哥,你愿意被我这样叫么?”
陆雪言黑着脸收起回忆。
他眼底躁意愈言,像埋在地底的岩浆翻涌。
他伸手,把镶边的裴朔带到身边,指腹描着他眼尾,声音低哑:“哥在这,你在梦谁…小没良心。”
陆雪言轻甩卡片。
裴朔脑袋就跟随卡片无意识地摇晃。
陆雪言问:“这是什么?”怎么陆雪言衣服越少,看上去侵略性越强。
想不到这个动作又把高大的陆雪言引来。
陆雪言头发只是半干,深灰浴袍松松垮垮,凸显比例极好的悍利腰身。
睡带随手一系,迈步时隐约可见爆发力极强的长腿。
裴朔闭眼装睡,闻到了逐渐袭来的木质香。
他很紧张。
但他发现陆雪言只是过来给他掖好被子,就绕去对面被窝。
两米三的大床,裴朔把自己滚到床边,像在给床镶边。
中间是一望无际的楚河汉界。
陆雪言无奈地关了床头灯,只留了很微弱的氛围夜灯,以及他头顶投下的小范围夜读灯。
裴朔以为陆雪言也要睡去,却听到陆雪言问他:“裴朔,《温馨絮语》、《萤火虫小巷》、《解忧杂货店》,对哪本有兴趣?”
裴朔睁开眼。
他愣了片刻,心想原来王姨昨天不是随口一说,陆雪言真会给他讲故事。
裴朔高兴地摸了摸肚子。
每一次陆雪言关心自己的时候,他都好替宝宝开心。
爱屋及乌到这个程度,真不知道孩子出生后,该如何溺爱孩子。
裴朔挑了个喜欢的名字:“《温馨絮语》吧,很温馨的样子。”
裴朔睡眠一直不太好,如果好的话,也不至于患上臆想症。
他从前入睡时总是精神紧张,提着心吊着胆,担心床底下爬出人,担心窗子外伸进手,担心有坏人破门而入,担心天花板上有什么盯着自己。
但今天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陆雪言很会讲故事,陆雪言一页没读完,裴朔已经昏沉沉地睡过去。
深夜读物也在某一刻逐渐收了声。
陆雪言放下精装的《温馨絮语》,凑近裴朔,支颐看他。
裴朔睡得很乖,太乖了。
他怎么一动不动…
裴朔小猫捞鱼般伸长手,小心地抓,他眼睛闪闪发着光:“是我的工资卡!”
卡片稳稳落进手里,裴朔一把握住。
冰凉手指刮过陆雪言滚烫的大手。
裴朔翘起来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小声地,笑出了声。
这是属于他的钱。
裴朔神游天外,想着一个又一个快活的花法。
陆雪言又说了什么,裴朔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本月预支。”
“以后月底到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