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屁孩，你死的时候才几岁？十三岁吧？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人性？当什么无常？滚回去给老子把书读完再说！”

　　陆烬那时只觉得这人蛮不讲理：“我已经能独立缉拿B级恶鬼，我满足无常的所有要求，也通过了考试，凭什么不能转正？”

　　“老子是阎王爷还是你是？老子现在新立的规矩！你们人界考公务员不都要求本科起步？你也给我去拿个文凭再来！”

　　旁边的孟婆一边熬汤一边劝他：“小烬啊，在人世间多待几年，你会认识很多的人。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永远不被人记住，其实是种折磨。”

　　“你看看老范他们，要不是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谁愿意来当无常啊？他们都死了，没机会了，但你还有机会呢。”

　　当无常，就必须被世人遗忘，这其实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拗不过那两人，陆烬最后只拿到临时无常的职位，最后还是一个人，踏上了回到人界的灵魂巴士。

　　这些年，陆烬走了很多的路，认识了很多的人，看到了很多世间的冷暖，知道了人性的复杂，不再是陆阎口中的小屁孩。

　　他和许多人产生了联系：高中时总关照他的班长、大学里悉心指导他的教授，同寝的包子键盘，还有聒噪的许墨阳。

　　他有很多朋友，和周围大多数人都相处得不错。

　　但他们终究是他生命里的过客，他们有自己目标、生活、以及真正在乎的人。陆烬并未与谁建立起那种不可分割的联系，也没有像孟婆说的那样，遇到一个让他“放不下”的人。

　　兜兜转转，六年转瞬即逝，他还是如最初一样，孤身一人。

　　猫猫巴士碾过晨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车厢里，除了那只表情拽得像欠了它八百条小鱼干的矮脚猫，空无一人。

　　陆烬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嘲笑陆阎当初的多此一举，还是嘲自己这六年的人界生活依旧没能改变本质。

　　你看，死了那么久，又回到人界六年，最后还是一个人走这黄泉路。

　　陆烬迈步上车，拣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然而在他落座后，车门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关闭。

　　陆烬抬眼，提醒驾驶座上的矮脚猫：“今天只有我一个玩家。”

　　矮脚猫甩了甩尾巴，瞄了眼虚拟面板，“谁说的？记录上显示还有一位乘客喵！”

　　陆烬一愣。

　　下一瞬，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逆着朝阳的曦光，大步朝陆烬走来。

　　他微微喘着粗气，像跑了一路，明明前排二十几个位置都空着，他却径直走到陆烬旁边。

　　“哟，你也下本啊……真巧！”

　　他嘴角勾着笑，用膝盖顶了顶陆烬的外侧腿，“让个位置呗，我没地方坐了。”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把陆烬挤到里面靠窗的位置。

　　陆烬看向江随，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心头像郁了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但他却说不清是什么。

　　僵持了十几秒后，陆烬深吸一口气，问江随：“你不应该在医院接受治疗吗？下什么副本？”

　　“医院太无聊了。”江随说，“所以来下个本玩玩喽～”

　　陆烬语塞，他想赶他下巴士都来不及，因为在江随上车后，那只蠢猫已经关闭了巴士车门，巴士发动，窗外的景观都成了虚影。

　　陆烬的目光落在江随空荡荡的右肩处：“你的三角巾呢？”

　　昨天还老老实实吊着的三角巾，今天却不见了，包扎的绷带也隐藏在江随酒红色的衬衫下，看着一点伤也没有。

　　江随随意地靠坐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下本就不需要了吧？带着那玩意儿不方便行动，也显得我很弱鸡啊。”

　　陆烬的目光更冷：“你撕一截衬衫当三角巾，还是我替你撕，你自己选。”

　　江随：“？”

　　他扯了扯质地精良的衬衫袖口，“这衬衫很贵的！扯坏了多可惜啊！”

　　陆烬皱了皱眉，他知道这牌子，因为陆阎买过，最便宜的一件都要一两万。

　　陆烬隐约知道江随家境不错，从他上次停在四合院外的保时捷就能看出来。管理局的薪水肯定支撑不起他这种消费，估计是他家里有钱。

　　但下副本穿这个？下副本不应该穿便于运动的休闲装吗？

　　陆烬：“你脑袋被炮打了？穿成这样，去副本勾引NPC啊？”

　　江随的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莫名地避开了陆烬的视线。

　　“……衣柜里随便拿的。”

　　…

　　陆烬最后也没撕扯江随的衬衫，他怕江随跟他讨要赔偿。这衬衫太贵，把他卖了他都赔不起，最后可能得卖陆阎的古董去赔。

　　撕他自己的T恤也不合适，陆烬还没那么无私奉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驾驶座的那只蠢猫身上。

　　矮脚猫正认真开车，两爪子扒拉在方向盘上，长尾巴晃来晃去，身上穿着一个小围兜。

　　忽然，它莫名其妙地被两人薅起来，江随的鹌鹑蛋立刻接管了方向盘，而陆烬的动作更是利落，“撕拉”一声，一把扯下一截矮脚猫的小围兜，露出他下面圆润可爱的猫蛋蛋。

　　矮脚猫：“？？？”

　　那一截小围兜被陆烬打了个死结，变成绑带让江随挂着，支撑着他受伤的手臂。

　　江随是嫌弃的，这玩意儿花花绿绿，上面还有小鱼干图样，幼稚极了，和他的低调奢华衬衫一点不搭。

　　他想拒绝，但陆烬的目光很冷。

　　江随：“……”

　　他只能戴上。

　　捂着蛋蛋的矮脚猫站在一旁，表情很凌乱。

　　“薅咪小背心？！”

　　“你们两个特喵的是人吗！！！”

　　第66章

　　小猫咪很生气。

　　后果也不是很严重。

　　直到两人到达副本，矮脚猫也没办法把他们怎么样，因为它的所有攻击都被两人躲开了，而且还闲庭信步。

　　矮脚猫没辙，只能气呼呼地龇牙咧嘴，但气呼呼的猫猫更可爱了。

　　临走前，陆烬还rua了它一把。

　　“小猫咪不能有蛋蛋，”他说，“有机会我带你嘎了。”

　　矮脚猫：“？”

　　“滚啊你这邪恶的两脚兽！咪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下次要是让咪抓到你，你们就死定了！死定了！”

　　陆烬回头，给了它一个肯定的眼神：“加油。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把你送去宠物医院的。”

　　矮脚猫：“……”

　　“哇！”猫猫一下哭了出来，“欺负咪！你们两个太可恶了啊！”

　　*

　　从始至终，江随都没怎么说话，下了猫猫巴士后，陆烬才发现这位骚包队长刚刚格外安静，于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挂着那花里胡哨的自制绷带，低笑地看着陆烬。看到陆烬看向自己，他又别过脸去看副本环境了。

　　陆烬：“？”

　　这时候，系统提示音响起——

　　【欢迎来到《黄泉》游戏！】

　　【9名玩家已到齐，《皇家游轮》副本即将开启！】

　　【本次副本是嵌合本，有A本玩家，亦有B本玩家，双方任务并非完全相同，请玩家们牢记自己的任务～】

　　【预祝玩家游戏愉快～】

　　《皇家游轮》的起始点不是游轮，提示音结束后，陆烬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所处地方是一处现代化的码头。

　　四周熙熙攘攘全是人，有和他一样的黄种人，还有白种人和黑种人。人种不同，他们的语言也不同，有带着口音的华语，也有流利的英语。

　　陆烬的表情出现了空白。

　　“这里不是华夏？”

　　江随按着他的肩膀，给他转了180度，看向背后那明显的地标建筑，那是某个五星级酒店，三栋大楼顶着一个巨大的船形空中花园。

　　陆烬：“……”

　　江随问：“所以这些NPC是外国鬼吗？”他刚刚听了几个NPC的对话，英文还挺溜。

　　“不知道。”陆烬哪里知道。

　　但如果这些NPC不是外国鬼，还是角色扮演，那黄泉游戏的系统也太强大了吧？它竟然可以删除魂魄原本的记忆，给他植入全新的记忆，让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毕竟语言这种事情，是很难改变的。像永安州狱副本里，游戏虽然改变了NPC的记忆，但他们说话还是现代腔，没有古韵。

　　但是这副本里，NPC口中流利的英语，已经是母语级别了。

　　“算了，还有任务呢，”江随说，“先去找其他玩家吧。”

　　这次进入副本后，他们罕见地没有和其他玩家一起，系统面板上备注他们要先找到其他玩家，然后才会触发任务。

　　副本里的时间也是上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江随和陆烬选择了一个比较高的挑台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

　　站在挑台可以看见码头全貌。游客们拖着行李箱；小贩推着车售卖饮料；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忙碌地搬运货物……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唯有部分人物，明显和环境不融合，他们像凭空出现的断层，突兀地出现在画幕里。

　　“看到几个了？”江随问陆烬。

　　“6个。”陆烬说，“还有一个隐藏得比较好，没找到。”

　　江随顺着陆烬的目光看去，在码头一角，有明显聚集在一起的6位玩家，最突兀的是一个年轻男性，手腕上是百万级别的百达翡丽，衣服也全是高奢定制款，头发更是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