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霖眼眶蓄着泪:“为什么要戴,我是人,不是你养的一条狗,你凭什么这么做。”
“就凭你过分天真,活了二十年,社会教训吃过那么多,却没长过记性,”钟梵钧不耐烦,“没有它,我怎么能在你遇到问题时及时赶到,你怕不是早就被人卖了。”
“那我宁愿被卖了。”
“时霖!”钟梵钧怒喝一声,迈上一级台阶,“你能不能别这么轴,我做这些有害你吗?没有,我只是想保证你安全,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能知道你在哪。”
“但你可以告诉我,或者,我需要你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但你没有,”时霖做不到和钟梵钧近距离对视,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只是按你想做的做了,是,你是没有害我,但你也没有想过尊重我!”
时霖后退的动作激恼了钟梵钧,他猛地伸手把人抓住:“所以呢,你要因为这个和我闹脾气,甚至在我生日这天?”
“我没想和你闹,更没想破坏你的生日,”时霖眼眶浮起水雾,“我只是不明白……”
钟梵钧眼中划过一瞬间的心疼,他手掌包住时霖后脑柔软的发,把人往摁进怀里:“你不用明白,你只是太单纯,还没明白世界要比你以为的复杂很多,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时霖眼睫颤动一下,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钟梵钧衣服上的潮湿气,看来今晚还是下雨了。
他捏着指尖,压抑喉咙里的哽咽,他绝望又气狠狠地问:“那如果我要在你身上装定位,你会愿意吗?”
钟梵钧手臂环绕他的后背,轻拍:“当然,只要你想。”
时霖身体僵了僵,眼里的光点灭了,他慢慢退出钟梵钧的怀抱,仰头凝视钟梵钧黑沉的眸子,对方眸光平稳,丝毫不闪躲,钟梵钧没有撒谎。
时霖就这样望着,嘴角突然自嘲地扯了下,他低下头,不再争辩,而是说:“我其实给你做了生日蛋糕,要尝尝吗?”
钟梵钧怔了下,时霖情绪去得太快,反让他措手不及,来不及深想,他重新捞起时霖的手,捏了捏对方指根,继而紧紧握住,牵着下楼。
钟梵钧在餐桌前坐下,时霖去取蛋糕,动物奶油容易融化,他做完就放进冰箱了。
放下蛋糕,时霖低着头转身,去找提前备好的蜡烛和生日帽。
钟梵钧目光落在蛋糕上。
蛋糕是很朴素的样式,没有摆各种颜色的水果,只是用奶油抹了面,挤了各种花纹和颜色渐变的花朵,中央是歪扭得有些可爱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时霖回来,手里拿着蜡烛和生日帽,他插上蜡烛,又绕过桌子来到钟梵钧身边。
钟梵钧转过身,他为钟梵钧戴上皇冠形状的生日帽,小指不小心擦过钟梵钧的耳朵尖,两人都是一愣,不等钟梵钧有所反应,时霖就像是被火燎到似的,立刻拉开距离。
时霖离开得太快,钟梵钧下意识去抓的手落空,他怔愣半秒,抬眼。
“这个蛋糕是我自己做的,虽然练习了很多天,但还是没能做得好看,”时霖目光窘迫,他自嘲地笑笑,“早知道还是买一个好了。”
钟梵钧打断他:“我挺喜欢的。”
时霖目光有些散,没有接话。
餐桌两边突然陷入死寂,向来无话不说的时霖第一次沉默。
钟梵钧面色也不好看。
过了不知多久,时霖沉重地呼出口气:“许个生日愿望吧。”
时霖点燃蜡烛,起身,走到客厅吊灯的开关处:“我要关灯了。”
钟梵钧不信骗小孩的说法,只象征性地闭了下眼,很快掀开眼皮。
阴天里的月色被遮盖,照不进别墅,吊灯也关了,房中漆黑一片,唯有几根蜡烛滋滋燃烧,散发跳动而微弱的光亮。
钟梵钧不熟悉生日庆祝流程,过了会儿才想起得吹蜡烛,他鼓起双腮,吹出气体的同时瞥了眼远处。
蜡烛跳动的微光中,时霖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明亮而空洞。
时霖眼底突然滑过一晶莹光点,他没能立刻知道那是什么,想要探究。
蜡烛却灭了。
空洞的黑暗拢住全身,钟梵钧感到一瞬间的窒息,虽然很快恢复如常,那一闪而过的光点却让他变得格外焦躁,他迫切地想要灯光重新亮起。
灯却迟迟不亮。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钟梵钧胸膛剧烈起伏,他言辞严厉:“时霖,把灯打开!”
无人应声。
钟梵钧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将黑暗撕破,他腾地站起,凳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他怒不可遏地朝时霖的方向冲过去,他不觉得自己在恐惧,但手指在抖。
他几乎是张牙舞爪地抓人,灯却在他快要触碰到时霖衣角的瞬间亮起。
光线无孔不入,照着时霖泛红的脸颊,干涸的眼底,和自己歇斯底里的疯狂。
时霖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绕过钟梵钧往餐桌走:“该吃蛋糕了。”
钟梵钧面前是空的,是杂乱的玄关和紧闭的房门,没有人要从那里离开,是他自己多想。
可恐慌并非一闪而过,它好像生了根,扎进了心脏。
时霖切好蛋糕时,钟梵钧坐了回来。
存在感强烈的视线重重压在他身上,他只当没有察觉,用叉子舀奶油,送进嘴里,舌尖将其抿开,品到的却是苦涩。
时霖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礼物,珍重地递到钟梵钧面前:“钟梵钧,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和爷爷的帮助与照顾,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的生日,能有真正重要的人陪在身边。”
钟梵钧似乎不喜欢他的祝福,眉心皱了皱,半晌,他接过礼物,打开。
“领带?”钟梵钧有些讶异。
“对,”时霖认真道,“我觉得很衬你,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钟梵钧取出领带,在自己胸口比划:“很衬?”
时霖点头。
钟梵钧又说:“你帮我戴上试试?”
时霖迟疑片刻:“好。”
时霖接过领带,在掌心握了握,绕过钟梵钧的脖子打了个温莎结,他打得熟练迅速,规整好便后退半步。
时霖满眼都是钟梵钧,话也真心实意:“很合适。”
钟梵钧胸膛暖了三秒就再次冷下来,他敛着眉心,不满足,可时霖已经默不作声地回到座位,继续吃蛋糕。
时霖对吃蛋糕一事展现出莫名的执着,同样是吃蛋糕。
时霖以前窝在沙发一角捧着小小的蛋糕盘品尝时,脸上是几乎溢出的幸福与欢欣,今天却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重复机械地咀嚼、吞咽。
钟梵钧看不下去,躲过叉子扔到一边:“不饿就别勉强,它又不会跑,明天再吃吧。”
时霖默了默,没有点头,但也不继续吃了。
时霖把剩下的一小半蛋糕端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钟梵钧留在原地收拾桌面。
“哗啦”
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钟梵钧应声抬眼,看到厨房中垂手而立的时霖,以及时霖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套着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袋上有几块白色污迹,像是奶油。
钟梵钧擦桌子的动作顿住,他像是突然遇到难以理解的事,极缓慢地抬眼,看到时霖空洞的眼。
第34章 听起来很恶心
时霖的手被钟梵钧握住。
关心的耳语很温柔:“累了吗,不收拾了,上楼去歇着吧。”
时霖眼珠动了动,通过厨房的窗户往外望,夜色雾蒙蒙的,雨水斜斜的打湿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
一双手覆上他的眼睛,挡住窗外逼近的萧条:“乖,不看了。”
时霖已经平复的情绪被一个“乖”字激惹,他浑身一震,用力撞开钟梵钧。
“砰”一声,钟梵钧后腰撞上工作台,台上的置物架晃了晃,轰然倒塌。
时霖被稀里哗啦的声音吵得皱眉,他呼出口气,可话里还是带着沉重的怨念:“不要再说这个字,听起来很恶心。”
疼痛没让钟梵钧皱眉,时霖一句话却压得他眼睫颤动着下坠,钟梵钧半张脸淹没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像雨夜游荡的恶鬼:“你在闹什么!”
时霖失望地看着眼前人,不辩驳,只是说:“脚链不在我身上,但我会找时间还回来的。”
说罢,他转身往玄关走,可脚刚刚抬起,他的手臂就被一股蛮力扯住,扯得他痛又动弹不得。
钟梵钧绷紧下颌,眼里烧着怒火,他质问时霖:“这又是周梧教你的是不是?”
时霖不想说话。
钟梵钧语速却快起来:“看来又是他,他是怎么说的,蛊惑还是威胁?你知不知道他好拿人取乐,你就是太单纯好骗,能被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唬住。”
时霖张了张口,却又听到钟梵钧说:“我告诫过你不止一次,不要和他来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时霖痛苦地望着钟梵钧:“心照不宣的事就能做吗?就是对的吗?”
“为什么不能?”钟梵钧神色平静,“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每天带在身边的保镖就是他的情人,我没有拿你和他对比的意思,我们就算结婚也互不干涉,你依然能好好的生活,不用卖命、不用吃了这顿没下顿,更没有人谴责你。”
“但我会!”
时霖挣动手臂,他绝望又固执,不顾一切地要远离钟梵钧。
“你这时候又会了?以前干什么去了。”钟梵钧手劲不松,语气由平静转为嘲讽。
时霖挣扎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钟梵钧。
钟梵钧吐出一口浊气:“要我提醒你吗?两个月前,你干过什么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下场能有多好?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愿意。”
钟梵钧话音落下,别墅陷入诡异的寂静,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厚重的声响震下时霖眼眶强忍的水意。
时霖喉头一滚,张口已经是哭腔:“钟梵钧,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可恨!”
钟梵钧呼吸一重,蓦地加重手指的力道。
别墅内永远是适宜的二十二摄氏度,时霖衣衫单薄,他的腕骨被钟梵钧握着,皮肤被攥得缺血发白,起先挣扎过的地方也已经变得青紫。
但时霖仿若未觉。
今晚的他心碎心痛,无助无措,总在有意无意的避免与钟梵钧长久的目光触碰,但现在,他眼皮几乎不眨,任泪流,任钟梵钧无情的视线刺得他遍体鳞伤。
“我以为你在教我,在帮我,在心疼甚至挽救我,”时霖哽咽,却字字清明,“但你和他们一样,不,甚至更可恶,因为他们不会用冠冕堂皇的话为错误的事辩白。”
时霖眼泪流到嘴角,润湿了干燥起皮的嘴唇,他也尝到咸涩的味道。
“你做那么多,只是想让我听话,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乖巧不闹事,就算要闹,也没有本事掀起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