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甚者,他将足足相隔十年后的一场变故的导火线,拴到了这两场婚姻上
博主挺了挺背,靠近摄像头,语调降得很缓。
“三人组各自成家后的事迹乏善可陈,直到十年后,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假后返工的钟拓步入公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工位,他径直推开顶楼办公室的门,指着他的多年好友,砰!”
博主的手比出枪的手势,字音落下后,把竖起的指尖挪到嘴前一吹:“可惜,本该打穿季山脑子的子弹偏离路径,钻进季山的左眼眶,又从左耳出来,季山侥幸保住一条命。”
故事到这儿,安静了数分钟的屏幕突然砸出一连串的弹幕评论,无一不在说博主胡扯,说季山是瞎了半只眼没错,但给他按上枪伤就太离谱了。
但钟梵钧知道,博主没有说错。
“离谱的来了,季山遭受袭击后,竟然没有选择报警,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视频中央的博主摊了摊手,加进他自己的观点:“本人有理由怀疑,从济正毫无征兆地被收购到十年后的矛盾爆发,很有可能是一场阴谋,而季山在其中,绝对不是清白角色,所以他才不敢报警,才愧疚地主动抚养钟拓的儿子。”
视频还没放完,钟梵钧已无耐心再看,他关了手机,面色阴沉。
处理了会儿工作,季山要见他的命令就传了过来。
季绍出事后短短几天,季山仿佛老了十多岁,眉眼间的威严已经压不住颓败,额心的川字像是被纹上去的。
季山没有心思寒暄周旋,一句话点名来意:“梵钧,我要知道你为什么叫停项目。”
钟梵钧对此早有准备,他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对方:“依据目前的临床数据,新药的致敏率已经高出我们推测的警戒值,再继续向前推进,前功尽弃的风险非常大,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立马叫停试验,对新药进行新一轮的研发改进。”
季山看完数据,沉声道:“这只是你的推测,现有数据并没有超出上面规定的界值。”
钟梵钧直视季山:“但足够说明它存在缺陷了。”
季山不欲答应,钟梵钧也不愿妥协,两人僵持了会儿,最后是季山叹口长气,用内线叫进一位中年男人。
“这位是临床研究部的总监徐俊同,也是当年和我们一起创业的师弟,他在临床试验的立项和申报方面经验丰富,你带的团队研发能力是很强,至于其他的,要跟着你徐叔多学习学习。”
钟梵钧知道季山这是让步了,他松口气,向徐俊同伸出手:“徐叔,以后还要劳烦您多多指教。”
徐俊同握着钟梵钧的手摩挲两下:“不敢不敢,我就岁数上虚长你,不能算指教,以后有困难尽管找徐叔,我肯定尽力帮忙!”
钟梵钧笑笑,应和两句就离开了。
看着钟梵钧离开的背影,徐俊同想感叹一句果然有钟师兄当年的风骨,转眼看到面沉如水的季山,话头只好转了下:“不愧是季师兄养大的孩子,行事作风颇有你年轻时的风采啊,尤其是那眉骨和眼睛,我乍一看竟然恍惚一下,还以为又见到年轻的季师兄了!”
季山闻言,喉咙哼出一声笑,不知是受用还是嘲讽:“这么像我?”
徐俊同又点头。
在今天之前,钟梵钧已经连着两天没来公司,工作蓄积了很多,再加上和季山的一番谈判格外费时费神,他返回办公室紧赶慢赶,处理完工作时,还是看到了窗外黑沉的天色。
钟梵钧头昏脑涨地回到世域,迎接他的是漆黑一片的客厅和卧室。
其实那天时霖离开这里后,就再没回来。
时观钦还活着的时候,时霖就躺在病房的陪护床上过夜;时观钦去世后,时霖就回到了他的小出租屋。
死寂的空气将孤独的呼吸无限放大,钟梵钧在沙发里陷了会儿,他困得后脑勺发胀,却又睡不着,只能去酒柜取了两瓶酒,往肚子里灌。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几乎将食管灼穿,好在这份痛压制了心口的不适与恐慌,让他缓过窒息,呼吸了几口空气。
半瓶酒水一样灌尽胃里,钟梵钧有些醉了。
他思维跳跃着发散开来,从儿时到如今,从快乐到悲伤,但无一例外的,每一个思维场景的推移都会碰到一堵坚实的墙
红着眼的时霖站在墙头,恶狠狠地诅咒:“钟梵钧,我恨不得你去死!”
起先时霖还是很恨的模样,不知何时起,时霖突然不恨了,变成无所谓的样子,甚至笑得愉悦。
钟梵钧猛然惊醒,心脏有种落空的感觉,他环视空荡的四周,孤独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这时,不知被丢到哪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这段铃声有些陌生,来自他最近办理的另一个手机号。
钟梵钧在沙发缝里找到手机,抠出来,拿到耳边接听:“喂,什么事?”
另一边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嗓门很大,带着南方的特有口音:“你好你好,你从我手里买走了离崖镇的一个房子你还记得不?是这样的啊,这房子原主人的家人想把它买回去,加价也可以,你看看能不能商量?”
房子原主人的家人,那不就是时霖,时霖要把房子买回去?
钟梵钧酒意褪去:“为什么买回去?”
“自然是要住啦,”男人大着嗓门叫嚷,生怕他听不见,“这一家可苦了,进城看病,没钱只能卖房子凑,最后没用上,老人是走了,年轻人还得住啊,就想把房子买回来……”
钟梵钧沉默地听着,突然起了烟瘾,他点了一支咬在齿间,眯着眼看烟头飘散的烟雾。
他打断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让他加这个手机号的微信,亲自联系我。”
凌晨两点。
几个结伴的年轻人在酒吧嗨完,勾肩搭背地往家走。
他们的合租房在七楼走廊尽头,往里走时接触不良的声控灯突然闪烁一下,照亮一家门前敛眉沉默男人的侧脸。
男人身形高大,抿着薄削的双唇,眉目深邃,专注又踌躇地盯着面前掉漆的防盗门。
他穿了件纯黑风衣,垂在风衣旁的手指间夹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几乎燎到指尖,但男人仍旧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几人东倒西歪又互相搀扶,从男人身边经过时,用自以为隐秘的话音打赌:“赌不赌,这男的是醉得忘记家在哪了,还是个舔狗?”
“肯定是舔狗啊!”
“……诶怎么都猜这个,那还怎么赌!”
几个醉鬼终于进家关门了,走廊重新回归安静,钟梵钧还是被烟燎到了手,手指关节处的指背很快泛红,继而起了个体积可观的小水泡。
钟梵钧盯着水泡看了两眼,立马转身敲门。
打着哈欠开门的是个陌生面孔。
“你谁啊,找谁,”程一一说着耸了耸鼻尖,闻到被烟草味道浸染过的信息素,有些迟疑地抬头,“你是时”
“我是时霖的Alpha。”钟梵钧坦然道。、
程一一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让出路:“哦……请进请进,时霖在那个屋,需要我帮你叫他吗?嘶,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有点想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没有,你记错了。”钟梵钧说完,进了时霖的卧室。
看到背影,程一一终于联想到断断续续的记忆,这不正是那个强强联姻之一的钟梵钧吗?他印象这么深刻,还是因为最后婚约作废了。
嘶,程一一盯着眼前关上的门,难道……
程一一双手捂嘴,眼睛瞪圆了,他扭头想找胡然大说特说,又意识到这样不道德,只好拍拍嘴巴,回屋睡觉。
钟梵钧第一次步入时霖的出租屋,原来这么破败,这么拥挤,他看到时霖侧躺在一米宽的小床上,柔软的发丝铺在枕头上,脸上没多少血色,却很乖。
睡着的时霖也无法放松,眉心轻轻皱着,显出细微的褶皱,钟梵钧坐在床沿,伸手想要替他揉平眉心,又不忍心吵醒人。
时霖要是醒了,这样温暖的场景就没了。
他就这样在模糊的夜色中盯了会儿人,目光才转而观察这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勉强能算大家具的只有一个木质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床。
时霖似乎没把这里当家,房中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添置任何休闲或娱乐的东西。
这里比旅店还像旅店,时霖就是那个漂泊不定的人。
钟梵钧的心脏被这个认知撞得酸软,他想给时霖一个稳定的居所,他也能成为那个愿意长久与他相伴的人。
但时霖不想啊。
时霖还想着很远之外的那个老房子,还是想要远离他。
钟梵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其实自从挂了那男人电话他就没再看手机,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逃避,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来的路上,他想,时霖最好放弃离开他的想法,否则
可他还是收到了时霖的好友申请。
【您好,抱歉打扰,我姓时,是离崖镇那个老房子原主人的家人,想和您沟通一下将房子买回的事。】
钟梵钧将消息看了三遍往上,心道果然还是不谙世事的时霖,竟然在好友申请上将目的写得这么清楚。
那他作为一个该死的坏人,根本就不会同意申请啊。
第45章 钟梵钧,我有点冷
时霖做了一个温馨的梦,梦里有爷爷和小时候的自己。
梦里的自己还是刚上小学的年纪,爷爷的身体还算健康,每到春天,爷爷就会牵着挎了小小编织篮的时霖上山,采蘑菇。
小时霖爱和爷爷说话,转着圈,叽叽喳喳的,比树上的鸟儿还要吵。
爷爷总是很有耐心,一边听小时霖讲话,一边把小时霖采的颜色鲜艳的蘑菇丢出篮子。
时霖走过去,矮身去抓爷爷的手,却只抓到了空气,和满掌心的痛。
他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老人,眼眶也变得酸痛。
时间的脚步轻盈又神秘,转眼天色就暗了,一大一小收获满满,篮子改由爷爷提着,小时霖抱住爷爷另一只手,两人说说笑笑地下山。
时霖亦步亦趋,双脚却越发沉重,低头才知道自己陷入沼泽。
原来是爷爷不要我了。
两道身影正朝山下走,变得越来越小,时霖贪恋地看着,舍不得眨动眼皮,突然,他们停了下脚步。
“这个人受伤了诶,腿一直在流血,”小时霖看向爷爷,“他好可怜,爷爷,我们救救他吧?”
时霖涣散的精神骤然收紧,他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男人眉目痛苦地敛着,唇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他的模样坚毅又脆弱,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疼。
不要……不要救!
时霖张嘴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剧烈挣扎,却只能在沼泽里越陷越深,濒临绝望之际,他看到男人被扶起来,青白的脸庞动了动,眼皮掀开,朝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不要!”
时霖猛然惊醒,瞳孔骤缩,眼角微涩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
有只手在抚弄他眼角,手指因他的突然惊醒变得一僵,继而上抬,捻动指腹。
时霖看到了上面的水痕。
钟梵钧的声音在这时出现:“做噩梦了?”
时霖应声转动的眸子印出带着悔意的恨,望到它的人也露出片刻的无措。
钟梵钧声音变得很轻:“很害怕?怎么梦里还在哭。”
随着他的话音,具有安抚意味的信息素散入出租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