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落下的闷响,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
钟梵钧迟疑着睁眼,左眼的半块视野被时霖米白色睡衣布料占满。
时霖原有的睡衣被他在易感期揉搓坏了,这身是他后来挑好,亲手挂进衣柜的,他本不奢望时霖愿意穿。
睡衣是丝绸质地,布料沁凉柔滑,现在,这睡衣的垂顺的袖筒沿着时霖胳膊往下垂,垂到据钟梵钧左耳不足两厘米的地垫上。
钟梵钧用了足足三秒的时间才分析完现状,他眼珠颤抖着转动,看向上方。
时霖的头发确实很长了,被汗水打湿成绺,浸染得又黑又亮,垂下来,因为主人克制的颤抖而微微晃着。
而这层黑发之后,是时霖赤红的眼,那双眼不见这段时日的淡漠与抗拒,显出生动真切的痛,眶底有水光。
他不信是汗流进了眼睛。
钟梵钧嘴唇颤抖地张了张,一滴湿咸滴落在他嘴角,水珠轻飘飘的,却轻而易举将他的心脏淹没。
“混蛋。”
时霖终于愿意骂他。
钟梵钧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颤巍巍抬手,想要捧眼前这张挂着泪痕的脸,时霖不愿被他碰,偏头躲开。
这场决斗中,钟梵钧始终是理智的一方,他挑拨时霖的心绪,却不舍得对时霖下一分重手。
时霖没有受伤,却在想要从钟梵钧身上离开时,身形明显摇晃一下。
钟梵钧抓住这个时机,用身体仅剩的力量把时霖拽下来,倒在他身上。
时霖惊愕地挣扎,钟梵钧却将他熊抱住,双臂扣紧,不留丝毫缝隙。
不管什么原因,此时此刻,两人的心脏都跳动得极快,分明隔着两层血肉骨骼,却像是下一秒就狠狠撞到一起。
钟梵钧感受着胸腔的痛和酥麻,有种劫后逢生的庆幸:“你还是舍不得,你还是舍不得,对不对?”
时霖梗着脖子,拒绝对视,他的委屈和痛苦要溢出来,控诉和咒骂涌到喉口,却只汇成一句话:“疯子,我恨死你了……”
钟梵钧闻言,咧嘴笑了,笑得毫无形象,像个未开智的傻子。
他按在时霖后背的手顺着一节又一节的脊骨往上爬,爬到留疤的后颈,不敢用力,继续往上,直至五指插进湿透的头发,蛮横地把时霖的脑袋压下来。
“疯子爱死你了。”
他干涸的双唇吻上时霖,久旱之地终于遇上甘霖,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他抛却理智,不讲道理,逼开时霖的牙关,缠’住时霖节节败退、始终不愿同他亲近的软舌。
时霖被水洗得发亮的眼睛无助地大睁着,他被搅得头皮发麻,手指痉挛着抠着钟梵钧肩头的衣服,挣扎。
钟梵钧不知哪来的力气,骤然翻身将他按在身下,头顶的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时霖眼睑颤动,温润的水珠从眼尾滑进发丝。
钟梵钧无知无觉。
直到两人紧挨的那处出现异样,激动与灼热只来自强势的一方,钟梵钧浑身一震,狼狈撤身。
时霖身上的重量一空,侧身蜷缩起来,他不敢直视头顶的灯,怕又被扎出满眼眶的泪。
钟梵钧撑着地面坐起来,他抓了把头发,沉默良久,开口:“你想什么时候走?”
时霖的下巴和脖子都是湿的,他用手背抹去溢出嘴角的口水,也坐起来:“六月一号,周梧婚礼结束之后。”
钟梵钧笑了笑:“那还剩一周。”
时霖“嗯”了声。
“去哪,回老家?”
时霖点头。
“住的地方好解决吗?”
“好解决,”时霖想起之前和那人的聊天记录,“买走房子的人说,可以把房子再卖给我。”
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被笼进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乍然间归于静寂,仿若几分钟前的亲热不曾发生,只是更爱者的一场幻梦。
哪一方是情更深者?
钟梵钧知道是自己,因为他在汗味血腥味夹杂的空气中,隐隐闻到青草香,这是幻觉,他知道,一是时霖腺体受损;
二是刚刚那么深重的身体刺激下,情动难堪的只有自己。
钟梵钧垂手摸了把潮湿的地垫,突兀一笑:“真没想到,我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和你谈论这些。”
时霖睫毛颤了颤,看了眼失神的钟梵钧:“你受伤了。”
时霖的平静让钟梵钧越发无力,他抹了把嘴角,虎口蹭上暗红血迹:“就这几天了,不必再搬来搬去了吧,就在铂郡湾凑合几晚?”
时霖点头,站了起来,他要往外走,却被钟梵钧抓住手腕。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禁锢,顺着那条伸不直的胳膊看向钟梵钧的脸。
钟梵钧朝他无赖地笑:“别挣脱了,再让我抓一次吧,当做你的宽容。”
时霖移开目光,不知是不是被说服妥协,总之没有挣扎。
钟梵钧自嘲地笑笑:“我有个临别礼物,想送给你。”
他说着,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首饰盒,盒子小巧,被握在钟梵钧宽厚的掌心显得格外袖珍,时霖盯着这个盒子,一时间忘记反应。
钟梵钧没看时霖,他低着头,认真地将首饰盒掰开,一枚嵌钻戒圈静静躺在黑绒布中央,承接顶光的瞬间,折射出小小星芒。
时霖瞳孔骤然一缩,要往外抽手。
钟梵钧抬眼看他,露出得逞的笑:“是不是又在生气,气我又骗你?”
时霖愤愤地瞪钟梵钧,不说话。
钟梵钧慢慢笑不出来了,他松了松握着时霖手腕的力道:“这次没有骗……我先松开你,答应我,先别离开。”
手腕重获自由,时霖连忙将其背在身后,钟梵钧见状愣了愣,青青紫紫的脸越发悲苦。
时霖冷冷地垂眼,钟梵钧把戒圈取出来,珍重地按在掌心,然后轻轻掀开黑绒布,露出藏在下面的另一个戒圈,以及一条细细的白金链条。
钟梵钧的手很抖,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他艰难地把一大一小两个戒圈串进链条,然后合上链子两端的卡扣,弄成一条项链。
他双手捧着举给时霖:“我知道你不愿意戴在手指上,不愿意接受它的寓意,但你都要走了,总该拿点什么做纪念,对不对?”
“就带它走吧,”钟梵钧语气恳求,“连同我的那份,希望……你别那么快忘了我。”
钟梵钧捧了很久,时霖才犹豫着伸手,挑起项链,一大一小两个戒圈随之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时霖把项链挑近了些,细细地看。
戒圈设计朴素,外圈的纹路简单规则,里圈镶嵌了碎钻,分别刻上字母,是他和钟梵钧的名字缩写。
他看了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买的?”
“你住院的时候,趁你睡觉量的尺寸。”钟梵钧说时一直盯着时霖,生怕他表现出任何不满。
时霖没有不满,相反,他浅浅地笑了下,只是不等钟梵钧松口气,他就把项链放回钟梵钧掌心。
钟梵钧愣住:“时”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会收,更不会带走,”时霖语气很轻,但没留任何转圜的余地,“我只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钟梵钧还要说些什么,但时霖已经不想听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那个落魄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中枯坐至天明。
第55章 明天开始,你就自由了
既然决定要走,该和认识的人好好道个别。
时霖请程一一和胡然在外面吃了顿火锅,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两人感慨之余表示理解。
程一一用筷子卷好毛肚,插进沸腾的辣锅:“一,二……六遥想当初,其实也就几个月前,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就是吃火锅,咱们围着胡然的小电锅,吃的正美呢,你突然发情,真把我吓够呛。”
程一一现在回想还心有余悸:“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去,真够不听劝的,七,八……”
时霖当然记得那次,甚至连当初他看到钟梵钧要结婚的消息时的感受都还记得一清二楚,没过多长时间,已经物是人非。
时霖无奈笑了下,提醒程一一:“毛肚再涮就老了。”
“哎呀哎呀,我数着数呢,九,你别诓我,”程一一嘴上埋怨,还是把毛肚捞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竟然刚刚好,难道是我数慢了?”
胡然提醒他:“说话不用时间啊。”
程一一两眼一瞪,歪头:“对哦。”
时霖被程一一逗得笑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在合租到同一个房子前,都是各有难处的漂泊人,随着两人渐渐熟悉,各自的日子也越来越好,缘分难得,也妙不可言。
时霖正想着,胡然看过来,问他:“你呢,回老家之后,如果有机会,会回来看看吗?”
时霖闻言愣了愣,程一一仿佛现在才被分别的伤感追上,望着时霖,眼尾耷拉下去。
“我不知道,”时霖无言片刻,“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程一一放下筷子:“不回来就不回来,没什么不好的。”
胡然也点头:“是这样,我俩最近在攒钱,准备过年去暖和点儿的地方旅游,暂时不考虑人工含量极高的景区,你家那边不是也有山山水水,我们到时候去你那借住几天,欢不欢迎?”
时霖重重点头:“当然。”
吃完饭散了场,三人走出火锅店,时霖和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同,摆摆手分开。
时霖叫了辆车,出租直接开到丁童家楼下。
本来散伙饭准备四人一块吃,但丁童今天是晚班,找不到人顶,只能苦哈哈的工作。
时霖用丁童给他的密码开门进屋,开灯换鞋,打开冰箱却空荡荡的,一个西红柿,几片蔫巴菜叶,抽屉里仅剩的三个鸡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坏没坏。
时霖时间算得刚好,丁童到家时番茄鸡蛋面正好出锅,丁童草草洗了个手就狼吞虎咽,将两个色泽鲜亮的荷包蛋塞进肚子,总算缓过饿劲。
“很辛苦吧,”丁童瞥了眼自家装饰用的冰箱,“你竟然能用仅剩的食材为我凑出一顿饭,特别贤惠地给我整荷包蛋,还是两个!”
“差点你一个都吃不上了,”时霖后怕道,“三个鸡蛋里面有个坏蛋,幸好我打之前晃着听了下。”
丁童一听瞬间佩服:“还是你厉害啊,我前天下班累个半死,想煮碗泡面犒劳自己,肉香肠啥的都放进去了,最后一敲鸡蛋,臭的!气得我连外卖都不想点了,最后啥也没吃。你今天要不来,我可能又不吃了。”
时霖听着不忍,他观念传统:“饭要好好吃的。”
“忙啊,”丁童又吸一口面,“升职也没什么好的,工资没涨多少,破事多了一箩筐。”
时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便不说话,看丁童将面吃得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