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自己当然是直男,但必然不是裴莘嘴里鄙夷的自私直男。
“没有人是愿意无条件对别人好的,除非他非常喜欢你,你还是不肯接受现实。”裴莘吃了一颗李寅殊给程聿青准备的小番茄,歪着嘴说闲话,“当然了这种事情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或许,你可以回去试探他一下。”
“我不想试探。”
“你干嘛那么抗拒,这种事情,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程聿青又哑然了。
裴莘继续追击,“你就告诉他,你明天有一个相亲,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程聿青两眼睁大,“你这是在撒谎。”
“撒谎是最没成本的手段了,你怕什么?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看看李寅殊是什么反应,知道李寅殊对你是什么心思?其实你现在也很想知道吧?”
炎热天气里,程聿青搭在玻璃柜上的双手都冒着一层冷气。
裴莘冒出邪恶的笑,不介意再戳破一层隐蔽的白纸,“但程聿青,没准儿你也是一个基佬呢。“
程聿青第一时间表示否决,“我才不是呢!”
他当然不喜欢男人,那说出来像什么话?他没理由去喜欢和自己有相同特性的男性,因为那会让自己感到很普通。况且他和李寅殊长得也不像基佬,在此,程聿青对于同性恋的认知还停留在裴莘这样的疯狂人物。
他从未发觉李寅殊对他隐含的情愫。可是从心底里,李寅殊是六葭街最正常的人了。
李寅殊是他唯一有共鸣的人,愿意拿出精力和他交流极端思想的知已,最善良慷慨的房东且室友,成年以后愿意和他牵一会儿手但也仅限半分钟的同性,也是唯一容许他来碰自己头发等一切私人物品的人……
喜欢,他想起李寅殊对“喜欢”的感受,想起裴莘对“喜欢”的感受,但还是裴莘的解释更有胁迫感想亲,想抱,想上床。
他还想起裴莘有时候早上来店里,扶着腰说昨晚做那什么去了,弄得屁股疼。
那得多不卫生,多吓人呐。
程聿青,可也是淳朴老实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务工者,本就不安宁的世界又失序混乱了,连手臂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满心怀疑,打算不再驱车回家了,毕竟安全第一,一个人心绪混乱是很影响交通出行的。
下班后,程聿青没敢先回家,他故意拖延时间,先去了批发城的垃圾处理区转了一圈,意外捡到一个可以放在花园当装饰的蘑菇瓷器,于是当作胜利品擦拭干净后放进挎包里。他还绕了老城半圈,第二站径直来到儿童乐园。
当生活一角发生翻天覆地,程聿青都来这里用打地鼠解压。现如今每一只地鼠冒出头来,似乎都在对他大喊大叫着:“大笨头!李寅殊喜欢你!”
程聿青不乐意区区一只无生命体征的地鼠敢这样和他说话,“你乱说!”
“你只是个地鼠,你懂得了什么?“
旁人见到程聿青对着一只又一只的地鼠自言自语,都认定他精神不好,不由离得远远的。
在游戏结束的愉悦音乐里,程聿青连锤子都拿不动了。他没法在儿童乐园里解决成年人的烦恼,只能拖着小步子慢吞吞地回到家中。
他比李寅殊回来得更晚,还是李寅殊给他开的门。
李寅殊一走出来,表情很是担忧,“聿青,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打了五盘地鼠的程聿青精神过于紧张,“我有点事。”
“怎么了?“
“我去打地鼠了。”
“我还以为你去做什么了…你没事吧?”李寅殊看他出了不少汗,走过来想碰他的额头。
程聿青大幅度后退着,作出对他的排斥,只能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李寅殊还是担心。
“是。”
“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了。”
“是吗?”程聿青掏出自己的新手机,上面确实有来自李寅殊的未接电话,他觉得自己的表现还算非常镇静,“我现在才看到。”
李寅殊依旧盯着他,侧身先让他进来,“先洗手吃饭吧。”
程聿青同手同脚走进玄关,在椅子上换鞋,换鞋时又看到李寅殊给他新买的运动鞋,李寅殊喜欢他的证据之一。他把运动鞋脱下来,放进鞋柜最里面。
他有太多可忙的了,他从包里找出来那只蘑菇瓷器,拿去放在阳台上。又去厕所洗了近五分钟的手,洗得浑身都是洗手液的清香。
等李寅殊再次叫他,程聿青被吓得立即起身,坐在了离李寅殊最远的地方。
程聿青内心忐忑地像坏掉的钢琴踏板,每一次集中注意,大脑都会发出嘶哑的叫声“程聿青,你问都不敢问,可真没出息呀!”
“我没有。”程聿青回答他脑袋里的声音。
“什么?”李寅殊看过来。
“没什么。”身体里有太多无组织无秩序的发声了,程聿青这才问道,“李寅殊,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李寅殊有很认真地聆听,“你说。”
“事情是这样的,裴莘想跟我介绍一个女性朋友,明天让我们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这就有的说法了,比如他提到的女性朋友,并没有明确到是女朋友,虽然身份模糊,但是就得靠李寅殊的认知了。
他不是什么自私的直男,而是有点小心机可以略施小计的直男。
李寅殊大概是听见了,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因为说谎,程聿青连筷子都抖得像运动的发条,他还以为李寅殊不相信,“就在附近的茶馆里,你觉得怎么样?”
“明天吗?“李寅殊很快恢复过来。
“对。”
“什么朋友?”
“裴莘的朋友。”
“你想去认识她吗?”
此时此景,程聿青表示,“是。”
李寅殊没再看向他,从这时候开始,躲避别人目光的人变成了李寅殊,他微微低伏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其实挺好的。”
“什么?”
“你去吧。”李寅殊还很好心地问道,“你找得到那家茶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程聿青筷子一端轻轻跌落在桌上。
这之后李寅殊表情如常,并且还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水果,想吃什么菜,如果下班后还要去玩打地鼠,记得跟他报备一下,他好看时间做饭。
程聿青感觉自己才是挨揍的地鼠,被李寅殊每一句看起来很平静的话敲锤自以为聪明过人的脑门。
直至程聿青洗完澡平躺在床上,才愤然地坐起来,狠狠锤了一下枕头好嘛!原来李寅殊对我没有那种感情。
他靠裴莘的蠢办法测试出李寅殊不喜欢自己的真相,从得知秘密的惊异、害怕、紧张,再到现如今的挣扎、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气愤不已,还有他绝不想承认的挫败。
程聿青罕见地失眠了。
新手机发出声响,是裴莘问他现在的情况:咋样了小青青?
半晌,程聿青幽怨十足地回复他:你现在满意了吧,李寅殊根本不喜欢我!
第25章
“发生什么了?”
程聿青想这叫什么事,他像老爷爷那样龟速打字,“李寅殊竟然希望我去交女朋友。”
“我不要听你的了。”
裴莘的疑惑接连不断。程聿青打算不再回裴莘消息了,毕竟发消息也是要付费的。
也没有那么多可烦恼的时间,一醒来就开启送奶模式在楼栋里跑上跑下,程聿青有分出一点精力去想,要是在电梯公寓那他可就轻松不少。
偶然遇见一家在花园里养蜜蜂的住户,程聿青疑虑着有一只小蜜蜂阴险歹毒地躲藏在他衣服里不出来,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打算回家换一身衣服,再去内衣店找裴莘。
家里一片安静,昨天的垃圾都消失不见,李寅殊已经上班去了。
在饭桌上,李寅殊照旧给他装了一盒水果,今天是葡萄和油桃,另外拿了一瓶藿香正气水,李寅殊可能以为昨天他精神不好又是中暑,于是在旁边的小纸条写下:天热多喝水,注意身体。
看到这些,那只程聿青臆想的小蜜蜂乍然飞出来叮他的脸。每次李寅殊给他写的这些小纸条,程聿青都会好好地装进单独的盒子里存放,不知不觉都快装满一半了。
裴莘正巧也在店里算账,程聿青车都没停稳就直冲冲走到他面前,“裴莘!你得给我解释。”
裴莘不急不躁地问道,“什么解释?”
“事实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都说了,试探试探,试探不就是不能百分百保证才会去测试一下嘛。”
逻辑方面竟然有一点道理,程聿青手叉着腰说,“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了。”
“那就是李寅殊不对了。“
“什么?”
“他就是太好了,我就没遇到这样的人,所以让我产生了误解。”裴莘摊开手把计算器扔给他,像甩手掌柜那样,“这批货我算来算去都不对,你来。”
再一看已经躺在懒人椅上了,问道,“你说今天中午叫什么菜好呢。”
程聿青没心情,天气也不佳,上午十一点就下了场大暴雨,空气里是沾满灰尘的雨腥味,程聿青将把账单一一整理好,在餐馆的小妹端来午饭时,裴莘终于醒来。
程聿青的机器人手机铃声响起,他很快接起来,“你好。”
“是我,聿青。”李寅殊声音很清晰,如同细小雨珠坠落的动静,“吃午饭了吗?”
“快了。”程聿青如实回答。
“你和那个女生见面了吗?”
对于这个虚构的人物,程聿青自己都快忘了。被问到时,一时间张口结舌,“见…见了吧。”
“怎么样?“
“怎么不吃啊,我今天叫了好多炒菜。”裴莘在一边嚷嚷着。
程聿青按紧手机,降低声音紧急求助裴莘,“李寅殊,他问我和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我的天,那你随便敷衍一下呗,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裴莘觉得他大惊小怪,但忽然意识到什么,“等一等,李寅殊打电话专门问你唉,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在意吗?“
程聿青只觉得李寅殊问题太多,“你在说什么。”
“你先别管,现在你告诉他,你和那个女生聊了好一会儿,嗯…你们还挺有共同语言的。”
程聿青不喜欢撒谎,况且在这世界上他就没遇见和他有共同语言的异性,“这是在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