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棋盘再次挥散消失,程聿青一面有轻微的怦然心动,一面又为李寅殊感到无奈,“我都可以告诉你的。”
锦鲤鱼池边有零星的人。程聿青第一次见锦鲤,乌泱泱一群朝岸边饥饿地游来,他蹲在池边,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咔嚓”拍了几张巨型大鱼。
看别人都在往池里的花盆里扔硬币,程聿青问李寅殊,“他们为什么这样?”
“可能是想求一个好运。”
无论如何,程聿青也不会做出将珍贵的硬币丢进鱼池里这样荒诞的行为。
到要离开的时间,程聿青深感无力,况且回家只能和那只仰天长啸的三花猫作伴,一想到这里,程聿青嘴角以更明显的幅度朝下。
在一片错落的木槿枝叶里,他仰起头希冀地问,“李寅殊,你还要多久才能出院啊?”
“还要两三天吧。”
程聿青感觉还要好久好久,他叹气一声,不禁失落地说,“李寅殊,要是我们今天能一起回家就好了。”
他总是如此,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很少管别人携带如何复杂的情愫。
李寅殊没再往前走了,程聿青正疑惑着,一只手轻握住他自己卷得很糟乱的衣袖。
“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啊,你怎么…..”
以他瞳孔的倒影,李寅殊在离自己越来越近,是快要到咫尺的距离。程聿青心口不自然振动着,“李寅殊?”
“程聿青,你现在可以躲开我。”
程聿青有充裕的逃跑时间,却再次混乱。他不喜欢身体接触,不喜欢噪音,有时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忍受不了,不喜欢环境太亮或者太暗,如此一来,将自己划定在一个稳固、安全的区间。
自以为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但爱是平等的,会在某一个时间无端降临。爱情?这个违背他本性的,抹杀他安全距离的可怕东西,当下,他敏锐地感知李寅殊在靠近自己的脸,以及,他腿为什么那么麻?
“不躲吗?”
“那就是对我没有那么反感?“
程聿青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下意识说出心底话,“我真不知道了。”
李寅殊唇角提起来,手掌着他的后脑勺,大拇指徐徐摩挲过他的耳根。他垂下眼眸,隔着口罩吻了程聿青的额头,仅仅几秒里,带着小心翼翼和珍视,怕吓到人,又只能克制、收敛。
程聿青耳朵温热起来,他的额头迎来很轻盈的触感,像树叶飘落的重量,像一颗冰块坠落在玻璃杯底。
许久,程聿青摸了摸自己的头,懵然地问道,“李寅殊。“
“嗯。”
“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刚刚…是在闻我的头吗?”
第32章
从医院出来后,程聿青除了脸涨得像水蜜桃那样润红以外,外套袖子还被人重新折了起来,比他自己折得整齐多了。
今天他没带车来,只能坐公交车回去。于是便拥有四十分钟的休憩时间。
他细致地进行了时间管理。五分钟做了好几道数独,十分钟操心着司机的驾驶技术,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想李寅殊很突然的额头吻,以及整趟行程都在警惕着坐在他旁边的像是小偷的黑衣墨镜男。
他再次用手碰了一下额头,在怀疑发烧和特定时间思春期里,喟叹着李寅殊亲得真的很轻,让他都没有什么实质性感觉。
那大概就是李寅殊没有什么经验,表现得比他还生涩。
本周第三次和人下棋,这次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生,打扮得很让人“眼前一亮”,上衣是一件会反光的白骨衣服,另外头发卷得很蓬松。
前两局程聿青没有任何意外地赢了。到第三局时,局势发生了改变,倒不是棋盘上的形势,而是男生躁郁地嚼起了泡泡糖。
程聿青两只耳朵都灌满着他的咀嚼声,他深感不适,在眼见着男生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糖时,他再无心比赛,落下的白子偏离位置,原本可以围空,却被男生抓住机会一步步扳倒局势。
已无还手之力,程聿青手中重重跌落下来两颗白子。
“啊,你输了。”男生最后对他轻蔑地笑笑。
一时间,程聿青突发性耳鸣了。
他输了?
不是输给男生,而是输给他肮脏的泡泡糖。
他自我怀疑着:我怎么可能会输。
张豪一进来便看见程聿青似乎有呼吸性碱中毒的某种迹象,呼吸变得又深又快,这把他吓得够呛,急忙走过来,“你咋了啊这是?”
程聿青一脸大事不好,“我…我输了。”
“不就输这一次嘛,下次再赢回来呗。”
程聿青蹲在地上,没有复盘,只有一肚子不甘心,以及对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的震惊和失望。
“这是怎么回事?”想起那个男生狡黠的笑意,程聿青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地面,颓然地重复喃喃着,“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
“我竟然输给了一个非主流倭瓜!”
“非主流”和“倭瓜”这两个词还是程聿青从裴莘那里学来的。
“哪里有那么严重?先前你一直赢,那人都不太开心了,最后一局你看他赢了之后,那叫一个容光焕发!他以后还想找你下棋呢。”张豪没觉得这是件坏事,“你这局输的好啊!”
最后一句直接让程聿青气得缺氧。眼见着他几乎喘不过气,张豪急忙找来一个塑料袋给他吸气。急促地吸着气,那之后,程聿青终于缓过来了。
“不就是输了那么一次,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吓人了吧。”
“你根本不懂我!”
程聿青害怕的事情尤其多,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输给别人。从小到大他都输不起,容忍一个比他聪明,或是某方面比他更强的人,简直比吃进一个活虫子还要难受。
看他发病那么严重,张豪亲自将他送到市政小区,在翻找程聿青挎包里的钥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是刚从医院回来的李寅殊。
“你在就好。”张豪将输得双腿无力的程聿青返还给李寅殊。
李寅殊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和人下棋下输了。”
听到“输”,一旁本就萎靡不振的程聿青又有要晕眩过去且身体下滑的征兆。
“下棋?”
提到这里,张豪哑口无言了,生怕被李寅殊知道什么,“是啊,就是和别人下棋,李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哈。”
程聿青回来以后还静止不动地蹲在门边的地毯上。
李寅殊在他身前蹲下,用手背贴向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程聿青悻悻地摇着头。
隔了很久,李寅殊才问道,“要和我说说你们最近都在做什么吗?”
这让程聿青短暂地从挫败情绪里脱离出来,意识回笼李寅殊还不知道他和张豪最近在干嘛,另外,李寅殊从医院回来了。
“最近你和他在下棋吗?”
“没有的。”
“那就是他带着你,让你和别人下棋?”
显然李寅殊不是愚蠢的笨蛋,程聿青脑袋心虚地上下晃了两小下。
“他之前还欺负过你,你真的能相信他吗?”
“我讨厌他的……”程聿青说,“可是这能多挣很多钱,比我平时上一天班还要多呢。”
李寅殊没再问了,瞳仁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平静,“他带着你,都是和谁一起下棋?”
“一些有钱人,官员,张豪说,他们都是我们很好的“好朋友””。程聿青话里有鄙夷之意。
“能赚到多少?”
“每天都不一样,二十块,三十块…五十块是最多的了。”
“…….”沉默许久后,李寅殊语重心长地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当一个职业棋手?”
“我吗?”
“是。”
“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李寅殊笑道,“现在那么多人找你下棋,那说明你一定是最厉害的。”
“而且围棋比赛赢来的奖金也不少。”
“真的吗?”程聿青对金钱更感兴趣。
“我哪会骗你呢?”李寅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开始想办法帮他引荐去棋院。
程聿青很快活跃起来。
李寅殊回来以后,程聿青无意识地跟在他身后乱走。
在阳台上,李寅殊要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出来,还附加程聿青那只玩偶。碍于猫一直要玩水,李寅殊将阳台门关上。
用了好几个夹子稳固好湿漉漉的玩偶,李寅殊这才折过身。
而隔着阳台玻璃门,程聿青正和猫一起毫无情绪地蹲在地上,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额头贴着明净的玻璃,贴出一个明显的小粉印来。
望向他的时候,程聿青那双圆润的眼睛很快眨了眨,像蝶翅那般簌簌振动。似乎是一直在等着他回头,又可能是在做监工看他有没有妥善地洗干净那只玩偶。
“李寅殊。”临近晚饭点,锅里正熬着鸡汤,两人各坐在沙发一边。程聿青悄无声息地从很遥远的一边挪过来,“我们一起做数独吧。”
“现在吗?”
“对啊,等一会儿才吃晚饭嘛。”程聿青从他的《数独大挑战》里随机翻出一页,“这道题,看谁先做出来。”
李寅殊总是赢不了他的,看程聿青很想赢他的小表情,欣然答应,“好啊。”
对此,程聿青脸上很快洋溢着喜悦的笑,但他认为自己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并没有让李寅殊看出来。
程聿青还给他拿来一根铅笔。捧着同一本书,两人脑袋贴得很近,程聿青脑袋相对静止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题。
他的后脑勺和李寅殊的脸隔得很近,因竞争隐隐亢奋的头发丝也在飘动着,不时撩过李寅殊的下巴,干扰比赛一方的意志力。
果不其然,程聿青用铅笔比他先一步在空格里写好答案,很快回头看李寅殊的反应。

